第42章：扬州来的鱼饵·二
“我。”
“错。是把你做成鱼饵的人。”苦陀竖起一根手指，“你是饵，你怀里那三页天魔残页是饵，扬州才是她们要下的钩。钩上挂的是《长生诀》。阴癸派的人已经在扬州铺了三路眼线，就等一个‘安平县的小捕快往那儿一钻’，顺势把水搅浑。”
沈铁衣默了一瞬：“你是哪一路的？”
苦陀咧嘴笑了，笑得整张脸褶子堆起来：“老和尚是花间派的人，埋在阴癸派里二十年的死棋。花间派有位‘邪王’，托老和尚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两条路。”苦陀竖起两根手指，在雪上一戳，“一，老和尚现在一掌拍死你，残页归老和尚，你爹那桩旧案，这世上再没人查。二，你去扬州，替邪王盯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徒弟，姓傅，名君婥。此女身负国仇，带着两个半大少年正被宇文阀的人追得满城藏。邪王要你做的，只是盯住她身边两个孩子的行踪，隔三日递一回消息到城东竹桥底下。”
沈铁衣盯着他：“盯两个孩子？”
“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扬州城里的小混混，偷鸡摸狗，偏巧撞上了《长生诀》那档子事。”苦陀拍手，“邪王不放眼线，不放心。”
沈铁衣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替邪王传话，你替阴癸派看门，你二十年在两边脚下踩船。”他慢慢道，“我若答应，我这条小命，这颗脑袋，就挂在你苦陀的裤腰带上——你先说清楚，邪王要那两个孩子做什么？”
“长生诀在谁手里，谁就是邪王的眼睛里的一根刺。”苦陀不笑了，“刺拔不拔，怎么拔，邪王没说。老和尚只负责问你要一句准话。”
“我要是不答应第二条？”
“那老和尚今日出不了这片芦花荡，你也出不了。”苦陀摸了摸光头，笑得露出黄牙，“你怀里那枚半截官印，是柳承宗拼着命给你换的一条命。你死了，他白死。”
沈铁衣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断尺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我答应盯人。但有一条你先替我记着——”他弯腰凑近苦陀，声音压得低，“安平县再死一个人，我就把这三页残页当面烧给慈航静斋的人看。邪王想要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烧，烧成灰了再吃进肚子里，谁也别想捞着。”
苦陀一愣，随即拍着雪地大笑：“不死、不死！好你个沈铁衣，你这哪是当饵，你这是当钩子上的倒刺！行，老和尚记下了，一个字不掉，送到邪王耳朵里。”
他站起来，僧袍上的雪都不拍，摇摇晃晃往芦花荡深处走，走着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扬州城封着门呢，宇文阀的人只认旗号不认人。小捕头，进城前先找个泔水味儿重的地方蹲着——你那股子铁尺味，隔着十条街都能闻出来！”
声音散了。
沈铁衣独自立在枯柳下，从怀里摸出柳承宗那半枚官印，看了许久。断口那面朝上，像个问号。
“柳大人，”他把印贴身收好，低声说，“你这一回没等风头过去。”
转身踏入芦花荡，朝南。
扬州在三百里外运河尽头。他走了不到一里，怀里残页忽然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几层布烫了一下。他停步，摸了摸，没异样，再走，又烫。
沈铁衣眯起眼。
这残页到了扬州，只怕就不只是鱼饵了。
残页的烫意还没散，芦花荡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铁衣没有回头。他的手已经按在铁尺上，枷锁感应像一根绷紧的弦，百步之内，那道杀气淡得几乎不存在——可它确实在，像一根针藏在棉絮里，越是若有若无，越让人皮肤发紧。
“小捕头，走那么急做什么。”
苦陀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不再是先前那种颠三倒四的疯腔，字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换了个人。沈铁衣缓缓转身。
雪地里站着的不再是那个歪戴僧帽、口水横流的疯和尚。同样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像铁铸的，肩背挺直，乱发不知何时拢到了耳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先前总是浑浊乱转，如今一睁开，亮得扎人。
“花间派。”沈铁衣说。
苦陀双手合十，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脸上那点笑意不像装的：“阿弥陀佛。小捕头好眼力，怨不得阴癸派那帮人栽在你手里。苦陀是我在庵里熬了二十年的名字，大名早忘了。贫僧——”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该怎么称呼自己，最后摆摆手：“罢了，你叫我苦陀就是。”
“疯也是装的？”
“疯了三年。”苦陀指指自己的脑袋，“不疯，怎么在阴癸派眼皮子底下替邪王传话。屠三姑到死都不知道，她花萼楼后院那口井底下，埋的是贫僧每个月往洛阳送的信。”
沈铁衣心里一沉。屠三姑是花萼楼楼主，阴癸派外堂香主，当初他破花萼楼，以为掀了曹家的底，如今看来，那口井里另有玄机。
“你从洛阳来？”
“贫僧从来处来。”苦陀跺了跺脚上的雪，像是不耐烦，“小捕头，我不跟你绕圈子。你们安平县这一摊子，死的人够多了，可放在大棋盘上，不过一粒沙。邪王传话，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条，死在这里。今儿这芦花荡没别人，贫僧杀你，不比杀一只鸡难多少。你身上有伤，有残页，有半枚官印——这三样凑一块，阴癸派要，慈航静斋要，宇文阀也想要。你带着它们走三百里运河，一路都是刀子。”
沈铁衣没说话。
苦陀掰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去扬州。替邪王盯一个人。”
“谁？”
“傅君婥。”苦陀念这三个字时口音有些别扭，像是不常提，“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弟子，剑法了得，身负国仇。这几日她带着两个孩子进了扬州地界，宇文化及的武士正在封城搜她。”
沈铁衣眉头一动。扬州封城，他出安平县之前就收到过州府传文，只说“缉拿要犯，闲人勿入”，却不知里面是这样的事。
“盯她做什么？”
“报行踪。”苦陀说，“她身边那两个孩子，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看着是街头混混，实则身上有邪王想要的东西。贫僧要你入扬州，隔着远些跟着，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那两个孩子落在谁手里——都报给贫僧。”
沈铁衣忽然笑了。他的笑从来不带暖意，苦陀看着，竟收了那点漫不经心。
“邪王要的东西，是《长生诀》。”沈铁衣一字一字道，“白清儿临走前说，天魔残页只是鱼饵，你们要的是《长生诀》，就在扬州。你让我盯傅君婥，是因为《长生诀》在她手里，还是在那两个孩子手里？”
苦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比先前装疯时还响：“好，好！小捕头，你这脑子，搁在安平县当捕快真是糟蹋了。邪王选人，果然没选错。”
他收了笑，声音压低：“《长生诀》相传是广成子所着，道家至宝，出世即是祸胎。邪王要它，阴癸派要它，慈航静斋的人也在往扬州赶。可东西究竟在谁手里，贫僧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