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苦陀的交易
贫僧只知道——傅君婥护着的那两个孩子，是眼下唯一的线头。”
“我替你办事，我有什么好处？”
苦陀像是早等着这句，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朝沈铁衣抛过来。沈铁衣抬手接住。
是一枚铜钱。通体发黑，边缘磨得锃亮，钱文被磨平了，只留一个浅浅的“花”字。
“花间派的信物。”苦陀说，“拿着它，扬州城里凡是替邪王办过事的人，见钱如见人。你要打探消息、要找落脚处、要出城，只管亮出来。这条运河上下，花间派的水路比朝廷的驿道还密。”
沈铁衣捏着铜钱，指腹摩挲那个“花”字。他想起父亲留下的半块木牌，内鬼代号三字，一个“接”字。父亲当年查的花萼楼前身，叫善堂。而这枚铜钱上的花——花间派。
“二十年前，我爹查的案子，跟你们花间派有没有关系？”
苦陀脸上的笑淡了。他沉默了足有十几个呼吸，雪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
“小捕头，这话贫僧不该说。”他慢慢道，“你爹沈捕头，当年确实是条汉子。他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动了不该动的人。至于动手的是阴癸派还是正道，贫僧真不知道。贫僧只知道——那件事之后，邪王在洛阳砸了三只茶盏。”
沈铁衣的呼吸顿了一拍。邪王为父亲的死砸茶盏，是什么意思？是惋惜，还是别的？
“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他上前一步，铁尺从腰间滑出半寸，雪光映着尺面，“你要我替你盯人，行。但安平县的事没完，我爹的案没结，屠三姑死了，‘接’字没了下文。你既知道内情，就给我一句实在话——当年出卖我爹的那个‘正道接应’，是谁？”
苦陀退了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杀气太重。”
“我问你话。”
“贫僧只知道四个字。”苦陀看着他，眼睛里的亮光沉了下去，“‘袖口云纹’。”
沈铁衣浑身一紧。周镇山说过的，木牌仅存“接”字，凶手袖口有正道云纹。苦陀知道云纹，却不肯说名字。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都不是。”苦陀摇头，“是时候未到。小捕头，你想想，你爹一个县城捕头，查案查到被‘正道’出面灭口，那云纹背后的人，如今在大江大湖里是什么分量？你现在追，追出安平县三十里就得让人埋了。可你若在扬州站住了脚、手里有了棋、身后有了人——这笔账，才好算。”
风雪卷过芦花荡，枯苇簌簌作响。沈铁衣站在雪里，铁尺在半寸处停着。
他忽然想起周镇山咳血时说的话：当捕快，先学会怕。他一直觉得师父怂，此刻才明白，“怕”不是缩头，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哪一步踏出去会死，哪一步还能忍。
“行。”他把铁尺推回鞘里，声音很平，“我去扬州。但我说一句，苦陀，你记好。”
苦陀挑了挑眉。
“安平县再死一个人。”沈铁衣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就把残页烧给慈航静斋。我不给他们，也不给你们，我烧了。你们谁也别想捞着。”
苦陀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沈铁衣看，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半晌，他忽地大笑，笑得雪沫子从肩上簌簌往下掉。
“不死、不死！好你个沈铁衣，你这哪是当饵，你这是当钩子上的倒刺！行，老和尚记下了，一个字不掉，送到邪王耳朵里。”
他笑着转身，往芦花荡深处走，僧袍上积的雪也不拍，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扬州城封着门呢，宇文阀的人只认旗号不认人。小捕头，进城前先找个泔水味儿重的地方蹲着——你那股子铁尺味，隔着十条街都能闻出来！”
声音散在风里，人影也散了。
沈铁衣独自立在枯柳下，从怀里摸出柳承宗那半枚官印，看了许久。断口那面朝上，像个问号。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残页，方才那点烫意已经退了，纸页凉得像块死去的皮。可他知道，这残页到了扬州，只怕就不只是鱼饵了。
“柳大人，”他把印贴身收好，低声说，“你这一回没等风头过去。”
转身踏入芦花荡，朝南。
运河在三百里外等着他，此刻定是封着门，沿岸插满宇文阀的旗。傅君婥是什么人，他没见过；寇仲徐子陵是什么孩子，他也没见过。苦陀递来的这盘棋，他是被推上去的卒，过了河，就回不了头。
可他想明白了。他要的，是那云纹背后的人。循着残页的烫意往南走，心里却翻着另一笔账——扬州城里那个叫沈小满的姑娘，在曹家盐号帮佣。他这一去，是报信，也是寻人。
走了不到一里，身后忽然有人喊：“沈捕头——”
沈铁衣霍然转身，手已经按上铁尺。
芦花荡入口的雪地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灰袄子，嘴冻得发紫，是方才码头替他递绳索的脚夫老赵。老赵喘着粗气，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团揉皱的布，往沈铁衣手里塞。
“忘、忘给你了。方才你跳船，这个从你怀里掉出来，我捡的。”
沈铁衣展开布。布是寻常葛布，里面裹着一小截断了的红绳，绳上系着个没刻完的玉坠子——是柳承宗遗书里夹的那枚，他先前贴身收着，怕是跳船时磕断了。
老赵搓着手，还想说什么，眼珠却猛地往沈铁衣身后一缩。
“那边……那边是谁？”
沈铁衣回头。芦花荡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可他枷锁感应里，百步之内，那道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杀气，方才明明散了——此刻却又回来了，还近了一点。
他再看老赵，老赵的脸白得没血色，一步一退，指着雪地上：“脚印……方才那和尚的脚印，往那边去了，可这边……这边还有一双，是往……”
话没说完，沈铁衣已经看见了。
从芦花荡西侧绕出去的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不深，不浅，每一步间隔都一样，是懂功夫的人踩着枯苇根走的，不留下任何多余的压痕。脚印的方向，不是往南追苦陀，是往北，往安平县城的方向去了。
沈铁衣的脊背一凉。
苦陀说，你要去扬州，盯傅君婥，报那两个孩子的行踪。可这个绕开他、往安平县去的人，是谁派来的？苦陀自己？还是苦陀背后那个“邪王”，早防着他一口应承、半路变卦？
他攥紧手里的断绳和玉坠，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老赵，”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城里去，找周捕头——我师父，让他别再管安平县的事了，就说我说的，风头来了，该躲就躲。”
老赵愣了：“那你呢？”
沈铁衣把玉坠塞进怀里，断绳绕在指上打了个结，转身，大步朝南。
“我去扬州。替我办件事——去县衙后巷找苏仵作，告诉她，验尸房那几副解药，我带着了。”
他没再回头。风从北面来，卷着雪，落在他两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铁衣。
从安平县往南的官道上，沈铁衣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换了三双草鞋，过江时把捕快腰牌往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掖了掖。腰牌还在，人却已经不是捕快了。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江边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麦饼，饼渣掉进水里，几条小鱼围过来啄，他盯着那几条鱼看了半晌，把最后半块饼也掰碎了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