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枷锁感应·二
乞丐摸摸孩子的头，“差爷是好人。好人夜里才要来查，坏人白天才来抢。”
沈铁衣喉头动了动。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荷叶上。
“给孩子的。”他说。
转身走出庙门时，背后传来乞丐的声音，慢悠悠的，追着他的后脚跟。
“差爷，你这双眼睛，新开的吧？”
沈铁衣脚下钉住。
“刚开的东西，用不熟。”乞丐笑着，“用多了，会流血的。”
他猛地回头。
火堆边，乞丐仍然闭着眼，正低头给孩子们讲一个不知什么故事，仿佛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曾出口。火苗跳动，把他那张干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铁衣站在庙外的黑暗里，站了很久。
那十七根线，在他视野里慢慢淡下去。到最后一根也看不见时，他后脑那股钝痛又翻上来，比方才还重，直牵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一摸鼻子——
指头上一点暗红。
鼻血。
他仰头靠着仓壁站了一会儿，等血止了，才把铁尺插回腰间。夜风从运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往衙门方向走。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老东西，知道。
他知道沈铁衣看见了什么。他甚至知道那东西是刚有的。他一个瞎眼乞丐，凭什么？
沈铁衣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那十七根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粗的一根系着乞丐，也最稳，稳得不像话——一个真正动了杀心的人，杀气该是跳的、浮的，像灶上的水。那乞丐的，却像是一口深井，水面不动，底下是什么，看不出来。
要么，他真没动过杀心。可那些丝线不会骗人——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告诉过他，那玩意儿从不说谎。
要么，他能把杀心压到深井里去。这种本事，安平县不该有。
沈铁衣正想着，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一凉。
他停下。
前面拐过钱家巷，就是县衙后墙。验尸房就在后墙根底下，一间旧平房，苏窈那丫头成天守着的。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不重，可在这半夜空巷里，清楚得很。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地里。
方向，正是验尸房那头。
沈铁衣的鼻血还没干透，后脑又是一阵发紧。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拔腿就往前跑。
铁尺在手，脚下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往后退。巷子很黑，可他跑得极快，一步跨两级台阶，拐过墙角时，眼角瞥见验尸房那扇木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门口的地上，横着一团黑东西。
他冲近了三步，才看清楚——是个人。一个男人，仰面朝天，双臂摊开，一身深青色的账房长衫，胸口那一片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可他的脸，是青的。
沈铁衣蹲下去，伸手一探。鼻息早断了。人已经凉了大半。
他正要翻看那人的手，验尸房的灯“哗”地挑亮了，一个清脆又没好气的声音从里头砸出来。
“谁在外头！深更半夜的，踩我门槛的，滚远些！”
沈铁衣抬起头。
灯影里，苏窈一手挑灯，一手还攥着半块蜜饯，鬓角几缕碎发被灯照得发亮。
她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嘴一撇。
“哟，是铁衣捕快啊。”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抬起眼，慢悠悠道，“那正好。省得我还要去敲你们衙门那破鼓。”
“这人，你认得吧？”
沈铁衣没答。
他认得。曹家盐号的账房先生，孙有德。
就在三天前，他还跟这位孙先生在码头上打过照面，那人客客气气地朝他拱了拱手，说“沈捕快辛苦”。
如今他躺在这里，心口没伤，脸上发青，一双眼睛还睁着。
沈铁衣慢慢直起身，把铁尺收回腰间。
“认得。”他说，“明天一早，我去叫柳大人。”
苏窈“咔”地咬碎了嘴里的蜜饯，哼了一声。
“叫不叫随你。反正我验过了——”她挑着灯凑近那尸体的右手，灯影一晃，“他掌心里，有个字。”
沈铁衣低头看去。
孙有德的右掌，掌心被人硬生生按出一个凹痕。一个“一”字。指力按进去的，边缘平平整整，像烧红的铁印，却不见一丝血。
苏窈的声音，在深夜里轻轻的，却像针。
“死人不会说谎。活人才会。”
风把验尸房的灯吹得一晃。
沈铁衣站在那具尸体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后脑那股才歇下去的钝痛，又要翻上来了。
天没亮，沈铁衣就蹲在了县衙后堂的台阶上。
石阶上露水重，他蹲了一阵，裤脚湿了一片。里头柳承宗还在吃早饭，稀粥吸溜的声音从窗格里透出来，不紧不慢。沈铁衣等了两刻钟，等到日头从东边瓦檐上探出半个脑袋，才听见里头搁碗的声音。
“进来吧。”
柳承宗刚擦完嘴，巾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上。他看了沈铁衣一眼，先递过来一碟子咸菜：“吃没？”
“吃了。”
“那坐。”
“不坐。”
柳承宗叹了口气，自己坐下了。他这个人，四十来岁，生得白净，胡子修剪得齐整，做官做了十来年，最大的本事是“等”——等上头的意思，等下面的火气自己凉下来。眼下他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也不说话。
沈铁衣把苏窈的验状往桌上一拍。
“曹家盐号账房孙有德，死在漕渠口跳板上。心脉被人用内力震碎，身上无一处外伤，右掌掌心被指力按出一个‘一’字。大人，这不是暴病。”
柳承宗看都没看那验状。
“仵作报上来的，我瞧过了。”他放下茶盏，拿指节敲了敲桌沿，“铁衣，我问你，孙有德身上有几处伤？”
“没有皮肉伤。”
“验状上写的，是‘心脉骤停’。”
“那是被人打死的！”
“谁能证明？”柳承宗抬起眼皮，语气还是不急，“你去大街上拉个人来问，谁知道‘心脉被内力震碎’是个什么模样？百姓只知道，曹家账房夜里喝多了酒，跌进运河淹死了，仵作验了，没伤——这就是暴病。”
沈铁衣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掌心里那个字呢？”
“什么字？”柳承宗拿过验状，翻来覆去看了看，“苏窈写的是‘掌纹异常’，三个字。铁衣，你告诉我，一个‘一’字能当堂作证？曹家请个状师来，一句‘纹路天生’，你拿什么驳？”
“大人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柳承宗忽然把验状往桌上一扣，声音不高，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我知道安平县的盐税，七成从曹家盐号过。我知道你爹当年也查过一桩案子，查到最后，人没了。我还知道，你现在站在我这儿，腰里别着铁尺，手里攥着张纸，就想让本官去动曹敬堂。”
他站起来，走到沈铁衣跟前，压低了声音。
“再等等。等风头过去。”
沈铁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
“大人，‘等’这个字，我爹等到死都没等来。”
柳承宗脸色一变。
“放肆！”
“不敢。”沈铁衣一拱手，腰弯得板板正正，“属下只是觉得，孙有德死人一个，连个‘等’的机会都没有了。他那双眼睛到现在还睁着，苏窈拿手合了两回，合不上。”
柳承宗背过身去，望着墙上的“明镜高悬”匾额，半天没言语。末了，他挥了挥手。
“罚俸三个月。回去巡你的街。”
沈铁衣没动。
“大人，这案子要是还有第二具呢？”
“那就等第二具捞上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