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阴癸行事
这门功夫练到七成火候，一掌下去能叫人心脉寸断；练到十成，隔着衣裳就能碎人心脉。屠三姑眼下在五成上下，所以她杀人还得近身、还得请人喝甜汤——那甜汤里掺了使人经脉松弛的药。”
苏窈忽然插嘴：“怪不得，我在七具尸首的心包络上找不到半点挫伤，但心脉全断。我以为是暗劲，原来是截脉。”
“仵作姑娘有见识。”空相点头，“阴癸派拿安平县当试功场，用活人喂功夫。屠三姑每碎一条心脉，功力就长一分。一旦她练到十成——”
沈铁衣接上：“一县三千人要死一半。”
“只多不少。”空相看着他，“截脉手练成之后，她只需要在县里转一圈，逢人拍一掌。看上去全是暴毙，连查都没法查。”
屋里安静了。灶上药锅咕嘟咕嘟响，苏窈忘了添柴，火苗从灶口舔出来，她手忙脚乱拿火钳去捅。
周镇山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老子有个事想不通。二十年前他们就在试，二十年了还没试成？”
空相摇头：“二十年前那次，贫僧尚未出家，只听师门长辈提过一句——安平县的药线被人一头撞破，阴癸派折了一个香主，死了七个药人，事情闹到要上面出面收拾的地步。出手那人姓沈。”
沈铁衣握铁尺的手一紧。
“后来呢？”
“后来那姓沈的捕头死了，案子成了悬案，阴癸派停手了二十年。”空相一字一顿，“如今换了屠三姑重开药线，把花萼楼从酒楼改成了药人的中转地，又在县衙里埋了内线——施主，你以为曹敬堂给你送银票是为什么？他怕你查。你撕银票他革你的差，也是怕你查。阴癸派在安平县下了二十年功夫，眼看快到头了，绝不能让一个小捕快搅了局。”
沈铁衣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大师，你说阴癸派在江淮地区布的药线，安平县只是其中一条？”
“小小安平县，还不配让阴癸派花二十年。”空相道，“据贫僧所知，江淮一带至少有五条药线同时运转，安平县这一条只是最底下的一环。曹敬堂上面还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屠三姑和曹敬堂同时出事，上面一定已经知道了。”空相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施主，你革了差，曹敬堂也露了底，他不会再躲。下一步要么是杀人灭口，要么是拔线走人。无论哪一种，安平县都要见血。”
沈铁衣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有多少人？我是说阴癸派在安平县有多少人手。”
“屠三姑手下至少五六人，曹敬堂的盐号庄子、花萼楼的打手，算起来三四十号。但真正能打的——”空相掰着指头，“屠三姑算一个，曹敬堂本人我看走眼了，他若真是二十年前那个曹七，功夫不在屠三姑之下。此外还有没有暗藏的，贫僧不知道。”
沈铁衣转头看周镇山：“师父，县衙能调多少人？”
周镇山哼了一声：“你革了差，老子退职，县衙里剩下的人，柳承宗一个屁都不敢放。”
“那就没有衙门的人了。”沈铁衣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握铁尺磨出来的老茧，“更夫、船夫、屠户、乞丐——这些人不归衙门管。”
周镇山眯眼：“你想干什么？”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空相忽然插了一句：“施主，贫僧有一言相告。”
“大师请说。”
“凭你们师徒二人、一个仵作，加上贫僧这半条命，挡不住阴癸派。”空相说得极平静，“这件事，要请外人来管。”
沈铁衣心里一动，空相伤重醒来第一件事就说局势，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能管？”
“天下能管这件事的，正道里只有一家——慈航静斋。”空相道，“慈航静斋传人代代持剑，以天下苍生为念，替天下择明主、镇魔门。她们若出面，阴癸派不敢在江淮横行。”
沈铁衣一拍大腿：“好！请！怎么请？我亲自去。”
空相合十：“静斋传人此时在洛阳。”
沈铁衣的笑容僵在脸上。
“洛阳。”
“洛阳。”
“从安平到洛阳，走运河南下转陆路，快马也得二十天。”周镇山在门框上磕了磕烟锅，“等把人请来，屠三姑的截脉手都练到九成了。”
沈铁衣坐回凳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轮番敲膝盖。敲了十几下，他忽然抬头：“请人来不及，那就先不等了。”
周镇山：“什么意思？”
“远水救不了近火。”沈铁衣看着空相，“大师，二十年前我爹一个人就撞破了这条药线。眼下多了一个我，一个我师父，一个验尸不用第二刀的苏窈，加上大师您——比二十年前如何？”
空相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沈施主，你爹当年未必是一个人撞破的药线。”
“什么意思？”
“贫僧不知道。”空相摇头，“但净念禅院的前辈提起此事，说过四个字——‘有人相助’。谁助的，助的哪一边，没说。”
沈铁衣正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苏窈腾地站起来，手里火钳一横：“我去。”
周镇山一伸手按住她：“我去。”
门开了，是个要饭的小乞丐，七八岁，赤着脚，手里捏着半张草纸。周镇山从他手里接过草纸，小乞丐扭头就跑。周镇山把草纸展平，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圈，圈里一条竖线，线底下一个点——像个没画完的箭头。
“码头方向。”沈铁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哪里来的？”
“那孩子常年在码头讨饭。”周镇山翻过草纸，背面什么都没有，“谁让他送来的？”
沈铁衣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灶台边，拿火钳从灶灰里扒拉出昨晚苏窈烧掉的那几张验尸记录残片。他对着灶火比了比，残片上依稀还剩半个墨迹，跟草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苏窈伸头一看，脸色变了：“那是‘药’字的一半——花萼楼的暗记。”
“码头有花萼楼的货。”沈铁衣把草纸折好揣进怀里，转头对空相道，“大师，慈航静斋在洛阳，我等不了她们。但是——”
他顿了一下，空相接口道：“但是你可以让她们知道。”
“对。”沈铁衣推开门，晨光从屋檐缝隙里灌进来，“我先拔了安平县这条药线，拿住曹敬堂和屠三姑，拿到阴癸派布线的实证。到时候往洛阳送一封信，慈航静斋信不信？”
空相看着他，半天才道：“施主，你知不知道曹敬堂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
“贫僧也不知道。但能让阴癸派花二十年布线的人，至少是外堂香主往上，说不定——”空相吸了口气，“是白清儿本人。”
沈铁衣挑眉：“白清儿是谁？”
“阴癸派内堂弟子，祝玉妍座下。此女心计深沉，行事讲究用最省的手腕拿最大的利。”空相沉声道，“她若来了安平，你面对的就不是三四十个打手了。”
沈铁衣把铁尺往腰带上一别，笑了一声：“大师，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知不知道对面是阴癸派？”
空相一怔：“想必……知道。”
“那他查了没有？”
“……查了。”
“我姓沈。”沈铁衣拍了拍胸口，“我爹查得，我查不得？”
他迈步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苏窈，昨夜验的那具童尸，心脉上的断口跟屠三姑的手法是不是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