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花萼楼
昨晚那处气窗还在，铁栅栏锈得发黑。他蹲下来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但他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里头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墙缝上喘气。不止一个。沈铁衣数了数，至少七八道呼吸，快而浅，都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中间夹着一下极轻的金属声，铁链拖在青砖上——昨晚他也听到过。
他站起来，手按在气窗铁栅上，用了用力。铁条纹丝不动。他退后两步，把周围地形记在心里：后巷连着漕渠，渠边有条窄道能通到城外芦苇荡。矮房后墙根有新鲜脚印，胶鞋底，尺寸小，不止一双。
回衙路上他拐去周镇山家。老人正蹲在院里磨刀，右掌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小兔崽子，又捅了什么篓子？”
“师父，江淮那边，有没有用铁链子锁人的案子？”
磨刀声停了。周镇山慢慢直起腰，右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侧头看他：“你查哪儿了？”
“花萼楼后院。”
周镇山脸色没变，但沈铁衣看见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老人走到石凳边坐下，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二十年前，江淮有个案子，运货的船在芦苇荡里翻了一条，捞上来的时候船底锁着七个人。都是半大孩子。”
“人货。”
“你知道就好。”周镇山把烟袋在石凳腿上磕了磕，“那案子我经的手，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上面来了道文书，说是江匪掳掠，就地正法。七条命，一个交代没有。”他看着沈铁衣，“你爹就是从那案子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沈铁衣没说话。院子里静了片刻，周镇山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花萼楼那地方，水比你看到的深。你一个人扎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不用溅水花，”沈铁衣说，“我就想把底下是什么看清楚。”
周镇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今晚别去。明天再去。”
“为什么？”
“今晚城里有事。”老人把烟袋往腰上一别，站起来往屋里走，“你听师父一句，明晚再去，带上苏窈。那丫头鼻子比狗灵。”
沈铁衣看着师父的背影。老人的右肩比左肩矮了一寸，那是旧年掌伤落下的毛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当夜他没去花萼楼。但城里出了事。
三更时分，漕渠下游的芦苇荡里，渔户起网时捞上来两具浮尸。消息报到衙门时天还没亮，沈铁衣赶到渠边，火把照得水面发红。两具尸体并排摆在苇席上，一老一少。老的掌心干干净净，少的掌心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里头塞着团纸。
苏窈已经先到了，蹲在尸体边捏着银针，脸色不好看：“老的溺死，少的先被割了掌心，后扔进水里。纸是漕帮的货单，上面写着‘四’。”
沈铁衣把那张纸摊平。货单上列着几样干果，但边角处被人用针尖刺了个数字——正是他看惯了的、慢慢按进去的那种“四”。
“这是第四、第五个。”他低声道。
苏窈抬头：“你怎么知道？”
沈铁衣没答。他转头望向花萼楼方向，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木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他闭上眼，后脑感应全力展开，百步之内，什么也没有。再往前，再往前——
忽然间，视野里亮了一下。
花萼楼顶，一道白影一闪而过。极快，快到像眼花了。但沈铁衣看清楚了，那身影在楼顶檐角上停了一瞬，宽袖白衫，身量纤细。
紧接着，他感应中的九道杀气——后院里那九道细弱的、灯芯般的杀气——在同一瞬间齐齐一颤，然后灭了。
像有人用一只手，伸进夜空，把九根线头一并捏碎了。
沈铁衣猛地睁开眼，鼻血刷地淌下来。他顾不得擦，拔腿就往花萼楼跑。苏窈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见。晨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他跑到花萼楼后巷时，天已经大亮。气窗还在，铁栅栏还在。他趴上去听——里头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九道呼吸，全没了。
他站在巷子里，胸口起伏，鼻血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过来，吆喝声在晨雾里飘。沈铁衣抬起头，花萼楼三层的窗子开了半扇，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窗棂上挂的一串铜铃摘了进去。那只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染着淡红。
然后窗子合上了。
晨雾还没散尽，沈铁衣已经绕着花萼楼摸了一圈。
他没敢从正门进。夜里那九道杀气被捏灭的场面还烙在脑子里，能一只手碾碎九条命的人，不是他一个县衙捕快能正面招惹的。可后巷的气窗底下，他蹲了半个时辰，里头始终死寂。卖炊饼的老汉吆喝过了三趟，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他反倒不敢再趴窗听——太扎眼。
他回到县衙时，苏窈正坐在验尸房门槛上啃冷馒头，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鼻血擦干净了？”
沈铁衣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你怎么知道我流鼻血？”
“你左边衣襟上有三点暗褐，间距一样，是站定了滴下去的。”苏窈咬了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花萼楼那边，感应到什么了？”
沈铁衣没答。他蹲下来，声音压低：“昨夜后院里关着九个孩子。感应里活着的呼吸，九个。天亮前，全灭了。”
苏窈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怀里一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的懒散褪干净了：“你确定是人？”
“确定。”
“那还愣着干什么？”苏窈转身往验尸房里走，脚底下的青砖踩得笃笃响，“走，带上你的铁尺。花萼楼白天比夜里好进，赌坊的暗门子白天有人送酒送菜，我跟送菜的婆子熟。”
沈铁衣一把拽住她胳膊。苏窈回头瞪他，他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昨夜后巷我闻到檀香，今早花萼楼三层的窗子开了半扇，一只手把铜铃摘回去了。”沈铁衣盯着她的眼睛，“那只手上有红蔻丹。花萼楼里养着的人，不是一般的龟奴打手。你进去，出不来。”
苏窈沉默了片刻，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薄荷膏，涂鼻子底下遮檀腥味的。你要去送死我不拦着，别死在香粉堆里，尸臭混着脂粉味，我验着恶心。”
沈铁衣接过瓷瓶，指腹蹭过瓶身上苏窈牙印磕出的一个小豁口。他没再多话，转身出了衙门。
这一转，转到了城西的破庙街。
昨夜那九道杀气的方位他记得死死的，花萼楼后院的格局，九道杀气呈不规则的三角分布——三点在柴房底下，三点在马厩后头，还有三点，在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他蹲在破庙街口假装系鞋带，脑子里把方位重排了一遍。如果花萼楼后院的墙根底下真有地窖，出口不会只有气窗一个。有暗门，就一定有通风的明口。
他沿着花萼楼后墙根往北走，走到第三条巷子口时停住了。
墙根底下，枯草堆里有个洞。不大，勉强能钻过一个半大孩子。洞口边缘的砖茬子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有人爬进爬出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