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沈氏女
“然后呢。”
“然后你爹把你塞给我，把你妹妹藏进雪堆的草垛，回身拔刀。”周镇山说到这里，停了。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肩上，把他慢慢堆成一座雪人。“我在北门外接应，听见里面打。打得很长。等我带人冲进去，你爹倒在血里，手里还攥着刀。那晚动手的，四个，个个内力深厚，不是县里能有的手。你爹一个人，扛了他们小半炷香。”
沈铁衣闭了闭眼。
他穿越过来这十几年，对“爹”的记忆是这一具身体的，模糊的、碎片似的：一双很大的手，把他架在脖子上；灶台边一个背影；还有一句他记到今天的话，怕，不怕的都死了。后来周镇山也这么教他。原来师徒俩教的是同一句话，同一个人。
“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卷宗烧了。上头说是水匪寻仇，结案。”周镇山说，“我上告过两次，第一次被打了二十板子，第二次，我家那口子的坟头多了个牌位，我知道，再告，死的就不是牌位了。我辞了差事，带着你和小满回乡下躲了三年，才敢回来。”
雪水顺着沈铁衣的下巴往下淌，他分不清那是不是雪化的。
“所以花萼楼这些年的买卖，我爹的案卷上就有，我却……”
“我劝你别碰。”周镇山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哑了，“我他妈劝了你二十年，别管，别问，别查！我以为那楼倒了曹敬堂还能接着开，我以为这条路走到头还是死！小兔崽子，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死成你爹那样，”
他没说完。
因为他说不动了。老头忽然一弯腰，跪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雪里，棉袍下摆浸进雪水，他跪得笔直，像当年在公堂上领板子的样子。
“师父，你干什么，”沈铁衣伸手去扶。
周镇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铁砂掌磨出来的那只右掌，糙得像一块烧过的砖，此刻却在抖。
“跪你，也跪你爹。”老头抬起头，老泪混着雪水往下淌，纵横在那张黑红的脸上，“因为有一句话，我瞒了你二十年，今天不说，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他。”
“你说。”
“你爹不是死在魔门手里。”
雪声簌簌，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
“那晚善堂里给他递信、教他今夜动手的，是接应他的人。”周镇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挤一个字，脸上的肉都在抖，“是他自己请来的正道高手，约好了里应外合，救人，毁账。可那封信，是这些人里头一个，提前送到了魔门手上。你爹到死都当那是接应，到死都在等城外的接应，城外接应的，也是这么骗他的——他背着你们往北门跑，跑的就是人家安排好的死路。”
沈铁衣站着，没动。
雪从他头顶落下来，落满了肩。怀里的账册隔着衣襟硌着心口，那一行字像烧红了的一样烫：安平县，沈氏女，未取。
“是谁。”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我不知道。”周镇山说，“二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接应的代号，卷宗烧掉前，我偷看过一眼，三个字——”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冻得冰凉，塞进沈铁衣手心。
半块碎了的木牌，漆皮剥落，隐约能辨出刀刻的两个字。
沈铁衣把那半块木牌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
“三个字。卷宗烧了，你只看见三个字。”
“一个，”周镇山咳了一声，嘴角见了血丝，“头一个字，‘接’字旁。后头两个，烧没了。”
“接？”
“接应的接，接头的接。二十年，我翻来覆去想这个字——那晚我从火里拖出两条人命，扔在北门乱葬岗，看见一个黑影往城外走。袖口有一圈云纹，正道门派的样式。”他抹了把脸，“我拿命记着那圈云纹。”
沈铁衣蹲下来，平视他师父：“你今晚为什么要说？”
“你烧了花萼楼。你翻了账册。你手里攥着曹家七年的勾当。”周镇山声音低下去，“魔门的人不会放过你。我若再不说，哪天你死在哪个旮旯里，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晓得——那老子这二十年不是白憋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老骨头嘎嘎作响：“走，回衙门。天亮之前把账册抄出三份，一份送州府，一份藏起来，一份……”
话没说完。
沈铁衣脑内骤然一紧，像一根冰针从眉心直贯后脑。百步之内，杀气丝线一根一根从黑暗里亮起来，北面三道、东面两道、正南一道——正南那道最粗最亮，拖着一道血色，快得像箭。
“趴下！”
沈铁衣一把拽倒周镇山。头顶“嗤”一声轻响，一枚透骨钉钉进身后榆树，入木一半，尾端嗡嗡直颤。
“好个捕快，烧了楼还站在这儿赏雪。”
白清儿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赤足踩在薄雪上，脚踝上一对金铃竟没响。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刀已出鞘。她歪着头，咯咯笑了两声：“我走了又回来，你是不是没想到？”
沈铁衣把周镇山挡在身后，右手摸上腰间铁尺：“确实没想到。花萼楼那么大一把火，你跑回来就为了杀我一个捕快？”
“你烧的是我的买卖。”白清儿收了笑，眼神冷下来，“而且你从密室里拿走了东西。账册，对吧？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你要账册，就不该烧楼。楼一烧，账册往哪儿藏是老子说了算。”
白清儿眯起眼，舌尖舔了舔嘴角：“有意思。那我自己翻。”
她身形一晃。沈铁衣的枷锁感应看得清清楚楚，那道杀气从她身上炸开，散成七道，虚虚实实——他分不清哪个是真身。
“小兔崽子让开！”
周镇山从他背后蹿了出来。老捕头右掌往雪地上一拍，积雪炸开一片白雾，身法却一点不慢，整个人像一头老熊撞进那四个黑衣人中间。他掌上带风，铁砂掌练了四十年，一掌劈断当先那人手腕，反手一肘撞在第二人胸口，那人闷哼着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
“师父！”
“看好你自己！”
白清儿笑了一声：“铁手周镇山？老东西，你肺里那口血憋了几年了？”
她探爪直取周镇山后心。沈铁衣铁尺一横，迎上去——白清儿手腕一翻，两根手指捏住铁尺，轻轻一扭。那股力道刁钻古怪，顺着铁尺传到虎口，沈铁衣整条右臂发麻，铁尺脱手飞出去扎进雪里。
“捕快的玩意儿。”白清儿嗤笑，掌已拍到。
“阿弥陀佛。”
一道灰影从墙头落下，挡在沈铁衣身前。空相僧袍猎猎，右掌横推，掌心隐隐透出金光。两掌相交，“啪”一声闷响，雪地上以两人为中心炸开一圈气浪，震得屋檐积雪簌簌往下掉。
白清儿退了三步，脸上变了色：“净念禅功？你是慈航静斋的人？”
“净念禅院，俗家行者，空相。”和尚声音沉，“施主身上有阴癸派的功夫，天魔劲练到第七重了？年纪轻轻，好重的杀孽。”
“装什么正经。”白清儿冷笑，“你们静斋的人最会装。师妃暄躲在山里当菩萨，让你们这些小卒子出来送死？”
她话音未落，人又动了。这回更快，赤足在雪上几乎不留痕迹，双手翻飞，十指指甲泛出青黑——截脉手。空相沉肩坠肘，左掌画圆，右掌推出，一招“须弥不动”，硬生生再接下她一掌。
第二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