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第三页
沈铁衣的枷锁感应在她出手那一瞬炸了——一道杀气丝线从她掌心迸出来，极短极亮，又骤然收回。就那一下。
“养不熟的狗，也配跟人家谈条件？”白清儿低头看曹无咎，扇子一收，脸上还是那副笑，“先不杀你。等拿回账页，把你送清源跟前，看他怎么处置。”
她话音未落，转身就要朝沈铁衣来。
曹无咎坐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子，猛地扑出去，双手合抱，死死搂住白清儿一条腿。
“走！”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字都带了血音，“账房的火折子我搁在窗台……后院堆着柴，你拿纸往那一引就烧……她不敢等火大，她怕招人！”
白清儿大怒，抬腿挣了两下没挣开，另一只手举起来，掌缘向下便要朝曹无咎天灵盖劈落。
沈铁衣没跑。
他一步冲上去，铁尺从袖底滑进手里，直扎白清儿面门。这一下没什么章法，胜在快、狠、突然。白清儿那一掌要是劈下去，面门就得吃他这一尺。她侧头避开，那一掌终究没落下去。
“你！”她气得笑出声，声音里那点假和气终于没了，“好，好，人家今日倒要看看，一个县衙小捕快，能奈我何！”
她足下一旋，那只被抱住的手变掌为指，往曹无咎后颈一戳。曹无咎闷哼一声松了手。沈铁衣趁这空档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往后拖。白清儿已欺身过来，指风凌厉，点他咽喉。
沈铁衣横尺挡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铁尺差点脱手。这一交手他就知道，要论正经动手，他在这女人手底下走不出十招。
可就在这时，后院“轰”地一声腾起火光。
谁点的火，没人看见——也许是曹无咎先前安排下的后手，也许是哪个被巡夜动静惊起的杂役摸黑去查看时撞翻了油灯。火苗从柴垛上蹿起来，火星子借着风势往正屋上卷，哔哔剥剥的声音响成一片。
“走水了——！”
前院先炸了锅。护院杂役的喊声、木桶碰撞声、脚步乱成一团。
白清儿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沈铁衣怀里那块鼓起的纸，唇线抿成一条细缝，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她退后两步，足尖一点上了二楼栏杆，白衣在火光里亮得晃眼，“沈铁衣，你烧我花萼楼，人家记着。今日这一页纸，人家迟早连本带利拿回来。”
她自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掷，那东西落地炸开，腾地涌出一蓬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等烟散，栏杆上空空荡荡，人早没了。
沈铁衣顾不上追，弯腰把曹无咎从地上半扛起来。这人软得像口破布袋，嘴角还挂着血沫，胸口那处掌伤看不出外伤，可脉搏乱得离谱。
“火从后头烧的……”曹无咎闭着眼，喘得极沉，“往后门走，前门全是人。”
“少说话。”
沈铁衣架着他摸到后门。门闩被人从外头拨开了——苏窈这丫头嘴上骂得凶，手脚倒从来不含糊。
门外巷子黑。街那头宇文阀搜捕队果然被火光惊动，灯火往盐号这边游过来了，靴声密密匝匝。
沈铁衣咬咬牙，把曹无咎往背上一甩，往巷子另一头蹚出去。跑出去十几步，巷子拐角阴影里迎出个人，白着脸，手里攥着根擀面杖。
“这边！”苏窈压着嗓子，“豆腐脑棚子后头有条夹道，通破庙！”
…
巷子窄得像刀背，两侧墙根堆着泔水桶，酸腐气直冲鼻子。苏窈在前头带路，那根擀面杖攥得死紧，脚步快而不乱。
“左,再往左。”
沈铁衣背着曹无咎，肩头被这人一口一口的热血浸透。曹无咎趴在他背上，心口那阵乱颤隔着一层衣衫都传得过来，跟谁拿手在里头胡乱拨弦似的。
拐过两道弯，苏窈忽然停住，反手把人往后一按。
前头巷口有灯。
不是火光,是灯笼,一溜七八盏,晃晃悠悠地游过来,伴着靴底踏石的脆响。还有人压着嗓子喊：“封两头！盐号着火，贼人必从后巷走！”
苏窈脸色白了一层，回头低骂：“我就说不该往这边拐。”
“你没拐错。”沈铁衣把人往上颠了颠，“往哪走？”
苏窈咬着下唇看了片刻，猛一跺脚：“回,退回盐号后楼。那楼后墙有夹道，狗洞似的，大人钻不进，他们搜起来也嫌费事。等靴声过了街口，咱们再走。”
沈铁衣没二话，转身就蹚回去。
后楼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不干不脆的吱呀。楼里黑，只有二层透下一点灯影，照见几口倒扣的盐篓、半架空货柜。苏窈伸手把门插上，压着嗓子道：“把人放地上，我看看。”
曹无咎落地时闷哼一声，胸口那处掌伤平日里看不出痕迹，此刻却青得发乌，一圈指印隐隐浮在皮肉下，像是印在纸背的字透了过来。
苏窈伸手按上去，指尖只一触就弹开，眉头拧成死结：“心脉被人搅了。这掌法歹毒，专碎里头不伤外头，验尸验十回都未必看得出。”
“救得？”
“我袖里那点解毒的丸子，治得了毒，治不了这个。”她说完，又忍不住低声补了半句，“……先吊着。”
沈铁衣蹲下身，刚要开口，楼上的灯忽然移了位置。
那盏灯从二层窗边挪开，挪向楼梯口，一级一级，稳稳地下来。
苏窈猛地抓起擀面杖。
“不急。”楼梯上飘下来一声轻笑，“人家又没带刀。”
白鞋先落进灯影里，然后是白衣，最后是那张永远笑吟吟的脸。白清儿一手提着灯，一手搭在扶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三个人，眼里半分火气也没有，倒像是瞧着什么有趣的热闹。
“两位跑得真快，人家在后头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她款款走下最后几级，把灯往货柜上一放，“不过也好。楼上楼下，正方便说话。”
沈铁衣站起身，往苏窈和曹无咎跟前一横。
“说什么。”
“说两条路。”白清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把你怀里那页纸给人家。人家转身就走，今夜里这楼里几个人，明日安安稳稳出城。你妹妹、你这位嘴厉害的妹子，还有地上这条半死不活的狗——人家保他们平安离扬州，一根头发都不少。”
她说到“狗”字时，眼皮都没往地上抬一下。
苏窈在旁边冷冷道：“姑娘说话真中听。”
“人家说话一直中听。”白清儿笑意不减，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嘛——人家这会儿喊一声‘抓贼’，街口那一队武士转眼就到。沈捕头,你猜他们见了盐号里的账、账上的名，是先问清你是哪个衙门，还是先把人绑了往北边送？”
沈铁衣没答。
他慢慢伸手入怀，把那页纸抽出来，两个指头捏住一角，举到货物柜上的灯前。
灯苗一跳，纸边立时发黄卷曲。
“你喊。”他说，声音平得很，“你一喊，我先烧了它。烧得干干净净，咱们谁都别要。”
白清儿的笑僵在脸上。
就那么一瞬，不是恼，也不是慌，是那副一直挂着的笑忽然失了准头，像戏台上的人忘了下一个身段。她盯着那页纸，眼里飞快地过了什么。
“沈捕头，”她声音低了半分，“你舍不得烧。”
“你试试。”
“烧了，你就没有护身的东西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拿它护身。”沈铁衣指头又往前送了半分，纸角已经卷起黑边，“我拿它护我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