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老猫就把我和秦才叫醒了。
他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那件蓝布褂子还是昨天穿的那件，皱巴巴的，沾着不少灰尘。
我们坐的这个角落，地上扔了满满一地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老猫把最后一个烟头摁灭在地上，把报纸和照片往怀里一揣，起身就走。
秦才跟上去问去哪，他说了俩字：城东。
站台上已经有装卸工在干活了，铁锹磕在水泥地上叮当响。老猫从工具棚里摸出个布兜，把那包东西装进去，斜挎在肩上。我们从东头铁栅栏豁口钻出去，顺着城墙根往南走。
早市刚摆上，卖菜的摊子还没铺开，几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择菜。老猫买了仨烧饼，给我和秦才一人一个，自己叼着干啃。
我咬了口烧饼，低声问：找许老头？
老猫没吭声。
报纸上那字，他认得？
他搞拓片的。 老猫嚼完最后一口，笔迹跑不了。
城东后头的老巷子窄，两边墙上全是青苔。许老那院子门虚掩着，老猫推门就进。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旧书报纸堆得跟小山似的，只留条尺把宽的道儿。空气里霉味掺着墨汁味。许老蹲在院子当中，拿刷子往石板上抹墨，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猫？ 他摘了围裙站起来，啥风把你吹来了？一大早的，啥事？
有东西您给看看。
老猫进屋，把布兜搁桌上。我跟着进去，屋里更挤，四面墙钉满了拓片，黑乎乎一片。桌上堆着书，几支毛笔插在罐头瓶里，瓶底一层干墨渣。
许老拉开窗帘，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窜。
老猫先掏出那张报纸。
许老戴上老花镜，接过去凑近看：骊山工程简报…… 可有年头了。
翻过来，背面那行铅笔字，749 局介入，三号区封存。
许老眉头皱起来。
他没说话，拿起放大镜，对着那几个字看。看了好一阵，放下，又拿起来再看。
这笔迹…… 他自言自语，眼熟。
老猫没催。
许老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个旧本子，翻了几页，停住了。
没错。 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张明远的字。
秦才往前凑一步：您认得？
文物局的老同事。 许老摘下老花镜，揉眼角，一笔一划都工整。他写字的习惯，竖勾比常人多顿一下。你看这 字的勾，还有这 字。
他指着报纸上那行字。
老猫接着掏出那张五人合影放桌上。
您再看看这个。有没有认识的？
许老拿起来，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激动的说道：左边第三个就是他，其他的没见过。
但签名肯定错不了。 他又指着那行字，就是张明远写的。你看这 字，左低右高，跟他当年签文件一模一样。
老猫点了根烟：张明远干啥的？
考古出身，后来调走了。 许老回忆，我做临时工那会跟他共事过，主要做田野考古。人老实，话不多，手上有功夫，青铜器铭文拓得那叫一个清楚。
后来呢？
大概七九年底吧，有天他突然跟我说要调走。 许老把照片放回桌上，我还劝他，说文物局安稳，你这手艺干下去肯定有出息。他摇头，说有个新单位需要懂考古的人。
749 局？
许老愣了下：你咋知道？
老猫没解释。
许老叹口气：对，749 局。具体干啥他不说，只说是保密单位，搞研究的。走之前把办公室东西全收走了，连张纸片都没留。
后来见过没？
见过一回。 许老说，八三年春节，他突然回西安，跑我这儿来。人瘦了一圈，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像藏着事儿。
说啥了？
啥也没说。 许老摇头，坐了一会儿，喝杯茶就走了。临走撂下句话 老许，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屋里没人吭声。
秦才手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许老接着说：后来听说，八四年骊山工程之后，张明远跟局里闹翻了。具体啥事不清楚，只听说他坚决反对一个项目，会上拍了桌子。
啥项目？ 老猫问。
不知道。他那单位的事，外人打听不着。
许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阵，抽出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掉出张纸，是份简报，纸张发脆，边角全黄了。
这是八五年文物局内部通讯。 许老指着其中一小段，就这一句提到他 原 749 局研究员张明远因个人原因离职，已迁出原单位
老猫接过来。
离职后去哪儿了？
听人说…… 许老犹豫了下，去了终南山。
终南山？
对。据说是隐居，在一个废弃道观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是避祸，谁也说不好。
老猫把烟掐灭：哪个道观？
许老摇头：不知道。终南山大得很，废弃道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秦才急了，往前一步：许老，您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许老看看他，又看看老猫：你们找他，有急事？
人命关天。 老猫说。
许老沉默了一阵。
要查张明远这人，找我不行。 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得找徐老。
徐老？
对，张明远是他师弟。徐老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老猫：尤其是张明远去 749 局之后的事，徐老可能清楚。他当年也差点被调过去，最后没去成。
老猫把照片和报纸收进布兜：徐老住哪儿？
南郊家属院，三单元 201。你们去过，上次带你们找他看过龟甲。
老猫点头。
赶紧去。 许老站起来送，徐老最近身体不好，去晚了怕精神不济。
出了院子，巷子里太阳已经老高。
秦才憋了一路，这时候开口：猫爷，这个张明远…… 会不会知道我爸的事？
老猫没接话，步子更快了。
我跟在后头，脑子里翻腾着许老刚才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正想着，老猫突然站住了。
他转身看着我和秦才。
到了徐老那儿，你们要少说话。
秦才刚要张嘴，老猫抬手打断他。
别问为啥。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继续走。
我看了眼秦才，他咬着嘴唇，眼里全是不安。
太阳照在城墙顶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把我们仨罩在里头。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