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号在城东，门面不大，三间宽，黑漆的门，门上一块匾，字是旧的，金漆掉了一半。
沈照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匾。
“永和号”三个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像是自己写的，不是请人写的。
“家主。”身后的何管事低声说，“咱们真要求他？”
“不求。”沈照说，“我来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为什么要把我名字写在他单子上。”
里头有人迎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灰袍，走路没有声音，一路把她往里引。
穿过三进院子，最里头是一间书房。
书房里没有多少书。三面墙，两面是柜，柜里是册子，一册一册码得极齐，册脊上都贴着签。
靠窗一张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很白，白得发亮。
他很瘦。坐在那儿，肩是塌的，背靠着引枕。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深色的，闻着有药味。
他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体面。体面得不像一个病人。
“沈家主。”他说，“妾身谢无咎。”
声音不高，有点哑。
“坐。”
沈照在对面坐下。
谢无咎把茶盏放下，抬手掩了一下口，咳了两声。
咳得很轻，很克制，像是把声音按在喉咙里。
“失礼。”他说。
“无妨。”
“家主此来，”谢无咎说，“是为那三十七万石。”
“是。”
“家主带了账。”
“带了。”
“不必拿。”谢无咎说，“妾身这儿有一份。”
他伸手，从榻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册薄薄的册子，推过来。
沈照打开。
第一页：三十七万石，三年，十一家粮行，两家船行。
第二页：十七张墨笔收条，十九万石。
第三页：沈家押出的庄田契十一张，铺面四间，东进院子一进。
第四页：月息，一分二到一分八。
第五页——
沈照的手停住了。
第五页上写着：沈府总账，三本。族里一本，户部一本，另有一本，蓝布包，无封皮。
她抬起头。
“你从哪儿知道的。”
“做生意的，总要知道些事。”谢无咎说。
“第三本账，只有我娘和我看过。”
“妾身没有看过。”谢无咎说，“妾身只是知道它在那儿。”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家主不必惊。”他说，“妾身知道的事很多，可妾身从不用知道的事害人。用那个，太脏。”
“你要买我这张纸。”沈照说。
“是。”
“折价三成。”
“是。”
“四十四万两，三成是十三万二千两。”沈照说，“十三万二千两，我拿什么还粮行。”
“够还。”谢无咎说，“不够还完，够还一半。剩下一半，妾身替家主谈。”
“谈什么。”
“谈延期。”谢无咎说，“十一家粮行，妾身认得九家。两家不认得的，妾身去认。”
“十一家，欠得最多的是哪一家。”
“汇通号。”谢无咎说，“八万六千两。”
“最少的一家。”
“同福粮行，三千二百两。”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汇通号的东家，”谢无咎说，“是妾身的表舅。”
沈照看着他。
“你表舅的钱，你也敢折三成。”
“正因为是表舅，妾身才敢。”谢无咎说，“换个人，妾身要折五成。”
沈照把册子合上。
“你要什么。”
谢无咎笑了。
“家主问得直接。”
“我不喜欢绕。”
“那妾身也直接说。”谢无咎把茶盏放下，“妾身要一个名分。”
书房里静了一下。
“什么名分。”
“不是家主想的那种。”谢无咎说，“妾身要的，是一个‘可以替沈家出面’的名分。妾身是个商人，商人说话，人家只当是生意。可若妾身是沈家的人，妾身说话，人家就得掂量。”
“你要进沈家的门。”
“妾身要进沈家的账。”谢无咎说，“门是顺带的。”
沈照没有说话。
谢无咎咳了两声，这回咳得重了些。他从袖里取出一方白帕，掩住口。
帕子拿开的时候，她看见上头的颜色。
他把帕子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收回袖里，动作自然得像收一支笔。
“家主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妾身这个身子，撑不了几年。”谢无咎说，“所以妾身做事，讲究快。家主若有意思，三日内给妾身一句话。三日之后，妾身这笔钱，就投到别处去了。”
沈照站起来。
“我问你一句。”
“家主问。”
“你为什么挑我。”
谢无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家主是这三年里，”他说，“唯一一个把账从头看到尾的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
“谢无咎。”
“在。”
“你方才说，你知道第三本账在哪儿。”沈照说，“那你知不知道，那本账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谢无咎没有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家主。”他说，“那一页，妾身不知道。可妾身猜得到。”
“猜得到什么。”
“猜得到令堂写的不是账。”谢无咎说，“是话。”
他把茶盏放下。
“一个记了三年账的人，最后一页不会写数。”他说，“会写一句留给别人的话。”
沈照站在门口，没有动。
“家主。”谢无咎说，“妾身多一句嘴。那句话，家主最好别照着做。”
“家主。”谢无咎在她起身时说，“妾身还有一句。”
“说。”
“沈家押出去的十一张田契，押在汇通号的有六张。”他说，“那六张，妾身可以替家主赎回来。”
“用什么赎。”
“用妾身自己的钱。”
“为什么。”
“因为田契在别人手里，”谢无咎说，“家主就不是家主。是替人看地的人。”
她出了永和号，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何管事跟在后头，跟了很久，才小声问：
“家主，这人……”
“这个人，”沈照说，“比户部难对付。”
“那咱们还应不应他。”
沈照没有立刻答。
她走了半条街，才说：
“他给我的价，是三成。他要的名分，是一个‘替沈家出面’的名分。”
“是。”
“他出的价太低，要的太少。”沈照说，“一个做生意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买卖。”
何管事愣了一下。
“家主的意思是……”
“他还有别的东西没拿出来。”沈照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