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谢无咎来了。
他没有递帖子，只让人在门房说了一句“永和号姓谢的，来讨一句话”。
沈照让人把他领到前厅。
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身白衣，走得很慢。前厅到他座位之间有七步，他走了七步，中间停了半息。
坐下之后，他先咳了一声。
“家主昨日说三日。”他说，“妾身等不了三日。”
“为什么等不了。”
“因为妾身这个人，”谢无咎说，“能等的日子不多了。”
沈照没有接这句。
“我要说的，不是三成。”她说。
谢无咎抬眼。
“家主不要三成。”
“我不要你的钱。”
厅里静了一下。
“妾身没听明白。”谢无咎说，“家主欠四十四万两。不要钱，要什么。”
“要你。”
谢无咎的手停在茶盏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方才那种体面的笑，是有点意外，有点别的什么。
“家主这句话，”他说，“比三成狠。”
“我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沈照说，“我要你手上那条线。”
“哪条线。”
“十一家粮行的线。”沈照说，“你认得九家。我要你去认那两家你不认得的。”
“认了做什么。”
“延期。”沈照说，“我要你把这笔债，从十一家手里，收到一家手里。”
谢无咎把茶盏放下。
“收到谁手里。”
“我手里。”沈照说，“或者你手里。都一样。”
“不一样。”谢无咎说，“收到家主手里，家主得还。收到妾身手里，妾身可以慢慢还。”
“那就收到你手里。”
谢无咎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细，指甲修得极干净。
“家主知道这是什么活吗。”他说。
“知道。”
“这是讨债的活。”谢无咎说，“讨债的人，京里管叫‘账狗’。做了这个，妾身这辈子就别想再穿这身白衣去别家谈生意了。”
“那你穿什么。”
“穿灰的。”他说，“账狗都穿灰的。”
沈照看着他。
“你怕。”
“妾身不怕。”谢无咎说，“妾身是算。”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妾身做这一件事，赚的不如赔的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前厅的院子，一株石榴，果子已经红了，没人摘。
“谢无咎。”她说，“你这三年，替多少人做过账。”
“九家。”
“九家里，有几家欠你钱。”
“七家。”
“七家的钱，你要回来了吗。”
谢无咎没有答。
“你没要。”沈照转过身，“你替人做账，做到人家欠你钱，你也不去要。为什么。”
“因为要回来的钱，”谢无咎说，“没有下一笔生意值钱。”
“所以你不缺钱。”
“妾身不缺。”
“那你缺什么。”
谢无咎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厅外的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妾身缺一样东西。”他说，“妾身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要过。”
沈照看着他。
“从前人家找妾身，都是买。”谢无咎说，“买粮、买账、买一句话。买的人给钱，妾身给东西。给完就完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一个人跟妾身说‘我要你’。”
“我方才说的是要你那条线。”
“妾身知道。”谢无咎说，“可这句话，妾身还是头一回听。”
他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得久。他从袖里取帕子，掩住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完了，他把帕子收起来，动作还是那样自然。
“家主。”他说，“妾身应了。”
“条件。”
“三条。”谢无咎说，“第一条，妾身不见外人。账在妾身手里，人在妾身屋里。外头的事，家主出面。”
“第二条。”
“第二条，妾身不进沈府。”他说，“至少这半年不进。”
沈照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
“因为妾身若进了沈府，”谢无咎说，“崔家就会说沈家养了一条账狗。这话不好听，可它会挡家主的路。”
“第三条。”
谢无咎停了一下。
“第三条，”他说，“账做完那一日，家主放妾身走。”
厅里静了很久。
“走。”沈照重复了一遍。
“是。”谢无咎说，“妾身替家主做完这笔账，把沈家的债并成一家，然后就走了。天南地北，哪儿都能去。”
“你要去哪儿。”
“妾身不知道。”他说，“妾身就是想有一日，能自己走出去，不带着账。”
沈照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
谢无咎看着她。
“家主答应得太快了。”
“快么。”
“快。”他说，“一般人到这一条，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我不问。”沈照说，“你要走，是你的事。我只问你一件事——走之前，把账做完。”
谢无咎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先前都轻。
“家主。”他说，“妾身这条命，若早几年遇上家主，也许就不是现在这样。”
他走的时候，沈照送他到厅门口。
他走了七步，到门槛那儿，回头。
“家主。”
“嗯。”
“崔家那边，家主小心。”谢无咎说，“他们知道家主在查这笔账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日，有人来永和号问妾身一句话。”他说，“问妾身，‘沈家那笔债，你买不买’。”
“谁问的。”
“崔家的管事。”谢无咎说，“他出价四成。”
沈照的眼睛动了一下。
“四成比三成高。”
“是。”谢无咎说，“所以妾身没卖。”
“为什么。”
谢无咎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因为崔家买这笔债，”他说，“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要沈家那十一张田契。”
他跨出门槛。
“田契到了崔家手里，家主就不是家主了。”他说，“这句话，妾身昨日说过一遍。今日再说一遍，家主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