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九月十九那天倒下的。
那天早上还好。她坐在榻上，让人把窗开了一条缝，说屋里闷。到了晌午，丫鬟进去添茶，看见她歪在榻上，手里还捏着一本册子，人已经叫不应了。
沈照从兵部赶回来，进门的时候，屋里站着五个人。
沈稚在最里头。
他跪在榻边，一只手按着母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母亲的衣领解开。他的背很直，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手背——手背上有一片烫痕，新的，皮还没长好。
“怎么样。”沈照问。
“脉还在。”沈稚说，“是痰堵住了。”
他没有回头。
“麻烦家主让一让。”他说，“我要把老夫人扶起来。”
沈照退了半步。
沈稚把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在她背上拍。拍了七八下，母亲喉咙里响了一声，咳出来一口痰。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稚把母亲放平，拉过毯子盖上，才站起来，转过身。
“家主。”他行了一礼。
“不必。”沈照说，“我娘怎么样。”
“痰厥。”沈稚说，“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是八月，也是这么一回，只是没人看见。”
“你怎么知道。”
“我每日来请一次脉。”沈稚说，“从七月起。”
沈照看着他。
他长高了。去年冬天在上元夜救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她肩膀高，现在快到她的眉了。人还是瘦，但站得住了。
“你手怎么了。”
沈稚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煎药烫的。”
“烫了几回。”
“……不记得了。”
母亲醒过来是傍晚。
屋里点了灯。沈稚在廊下煎药，砂锅搁在小炉上，火很小，一股药味顺着廊子飘。
沈照坐在榻边。
母亲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我又倒了。”
“是。”
“几时。”
“晌午。”
母亲闭了一下眼。
“丢人。”她说。
“没人看见。”
“有人看见。”母亲说，“沈稚看见了。”
沈照没有说话。
“这孩子，”母亲说，“一个月来请一次脉，我以为是客气。”
“他每日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廊下？”
“在煎药。”
“叫他进来。”
沈稚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碗上垫着一块布，怕烫手。
他把碗放在小几上，退了一步，站着。
“老夫人。”
“你过来。”母亲说。
沈稚走过去。
母亲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
手背上那片烫痕，红得很。
“烫了几回。”
“……三回。”
“为什么不躲。”
“药沸了要端下来。”沈稚说，“躲了就洒了。”
母亲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母亲说，“你学医几年了。”
“两年。”
“跟谁学。”
“胡医正。”沈稚说，“太医院退下来的。他不肯收徒，我在他门口站了四个月，他才让我进门。”
“站了四个月。”
“是。”
“为什么学医。”
沈稚低下头。
廊下的火光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
“我十岁那年，”他说，“我娘病了。家里没钱请大夫，我去求郎中，郎中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来晚了’。”
屋里静了。
“后来我娘就没了。”沈稚说，“我那时候想，若有人早一点到，她也许还在。”
他抬起头。
“我学这个，是想有一天能第一个到。”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手松开，靠回榻上。
“药。”她说。
那一夜，沈照没有回屋。
她坐在廊下，和沈稚一起守着。
药煎好了，滤出来，晾到不烫，再端进去。母亲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了。
子时前后，母亲又咳了一回。
这一回咳得凶。沈稚进去，沈照跟着进去，看见母亲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来。
沈稚没有说话。他把母亲扶起来，让她侧身，一手托着她的额头，一手按着她的背，等她咳完。
咳完了，他把母亲的手擦干净，把那块帕子折起来，塞进自己袖里。
“别让人看见。”他低声说。
沈照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
“是。”
“多久了。”
“七月。”沈稚说，“那时候还只是痰里带一点。九月起，多了。”
沈照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能撑多久。”
沈稚没有立刻答。
他把母亲放平，盖好毯子，才回过头。
“家主。”他说，“这话，我不该说。”
“你说。”
“老夫人这个病，”沈稚说，“不是一日两日的。她自己知道。她七月就让人请过我，问过一回。”
沈照怔住。
“她问过你。”
“是。”
“问你什么。”
“问我，还能撑多久。”
“你怎么答的。”
沈稚低下头。
“我说，看养。”他说，“养得好，三年。养不好，一年。”
廊下的灯爆了一下。
“她听了，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沈稚说，“她说，‘三年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照回屋。
她从廊下走过，看见沈稚还坐在小炉边。砂锅空了，他没有添水，就那么坐着，一只手垂在膝上。
“沈稚。”
他抬起头。
“去睡。”
“我等这一炉。”
“药已经煎完了。”
“我知道。”沈稚说，“我坐着，等天亮。”
沈照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回屋睡。”
“回去睡不着。”他说，“在这儿坐着，我心里踏实。万一老夫人夜里再咳，我在廊下，能听见。”
沈照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上元夜，她在一片乱哄哄的人群里，看见一个被人按着要往车上拖的孩子。
那孩子当时没有哭。
她把他买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如今他坐在这儿，守着一炉烧完的火，说“万一夜里再咳，我在廊下，能听见”。
“沈稚。”
“在。”
“你姓沈。”沈照说，“从今日起。”
沈稚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明日我让人去衙门办文书。”沈照说，“入沈家的籍，记在我娘名下，做义孙。”
沈稚站起来。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他没有立刻起来。
“家主。”他说，“我有一句话。”
“说。”
“我不是为了姓沈。”
“我知道。”
“我是为了，”他抬起头，“能一直在这儿煎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