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在平阳侯府。
九月廿二，天很好。侯府的菊圃开了半院，黄的白的一层压一层。女眷们在花厅里坐，男眷在后头的水榭，中间隔着一道廊。
沈照坐在第二席。
她如今的位子变了。从前她坐在最末，如今她坐第二席——第一席是平阳侯本人，第二席是镇国公府家主。这个位子，是她娘坐了二十年的。
她坐下的时候，满厅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那些眼神她认得。不是敬，是量。
崔令仪坐在对面第四席。
她是崔三老爷的侄女，二十六岁，嫁在礼部一个郎中家里。人很白，眉毛画得高，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半个厅都听见。
前半个时辰大家说的都是花。
说到第三个时辰，崔令仪忽然笑了一声。
“沈家主。”她说。
沈照抬眼。
“崔娘子。”
“我听说，”崔令仪说，“家主后院快满了。”
厅里静了一下。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正夫，一个侧夫。”崔令仪说，“正夫是裴家的，侧夫是顾家的——哦，顾家那位已经除了族，不算。那便是一个半。”
她笑了一下。
“沈家主今年二十三了吧。”她说，“后院一个半人，也不容易。”
沈照把茶盏放下。
她还没有开口，旁边有个人先动了。
裴清晏今日跟了来。按规矩，正夫在这种场合不坐席，只在旁边伺候。他一直站在沈照身后半步，手里托着一把壶。
他把壶放在案上。
壶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不重，但在那个当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崔娘子。”裴清晏说。
崔令仪抬眼。
“裴大人。”
“妾身有一句话。”裴清晏说，“说完就走。”
崔令仪看着他，眼里有点笑。
“裴大人说。”
“妾身是沈家的人。”裴清晏说。
就这样一句。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崔令仪的笑僵在那儿。她大概等着听下半句——等着听一句辩解，一句自嘲，或者一句回敬。
没有下半句。
裴清晏说完，拿起壶，退回了沈照身后半步。
沈照把手伸到身后。
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
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
就那样握着。
“崔娘子。”沈照开口，“你方才说我后院快满了。”
崔令仪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沈照说，“我后院是快满了。可我后院满不满，跟崔家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替家主着想。”
“崔娘子替我想。”沈照说，“那我也替崔娘子想一句。”
她把手从身后收回来，端起茶。
“崔家三房，今年春天卖了一个女儿到宣武镇。”她说，“这事，京里知道的人不多。”
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崔令仪的脸白了。
“那不是我三房——”
“是你三叔那一房。”沈照说，“我知道。我说的是崔家。”
她把茶盏放下。
“崔娘子方才说，‘让一让’。”她说，“我这个人，从来不让。我娘教我的——沈家的东西，一寸都不让。”
宴散的时候，平阳侯夫人送她到二门。
“沈家主。”侯夫人说，“今日这杯茶，喝得不好。”
“是我失礼。”
“不是你失礼。”侯夫人说，“是崔家那位失礼。可失礼的人，往往记得最久。”
沈照没有说话。
“我多一句嘴。”侯夫人说，“崔家今年往兵部送了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侯夫人说，“那个人姓郭，是崔三老爷的门生。他进兵部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调宣武镇的军需底册。”
侯夫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早知道了。”
“猜到一半。”沈照说，“如今知道了。”
“沈家主。”侯夫人叹了口气，“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猜到，什么都不说。”
沈照在二门下站住。
“侯夫人。”她说，“我娘当年，最后赢了吗。”
侯夫人看着她。
“你娘当年，”她说，“最后活着。”
二门外，裴清晏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她的斗篷。
风起了。他把斗篷抖开，等她走近。
回去的轿子里，两个人坐着。
沈照靠着轿壁，闭着眼。
“裴清晏。”
“妻主。”
“你方才为什么只答那一句。”
裴清晏没有说话。
“你可以多说。”沈照说，“你可以说‘崔娘子失礼’，可以说‘这话该由家主来答’。你只说了一句‘妾身是沈家的人’。”
“因为妾身若多说一句，”裴清晏说，“人家就会说，裴家的正夫在侯府的宴上跟人斗嘴。”
他顿了一下。
“再往下，就会说沈家的家主管不住自己的夫。”
沈照睁开眼。
“你替我留脸。”
“妾身替沈家留脸。”裴清晏说，“沈家的脸，就是妻主的脸。”
轿子晃了一下。
“裴清晏。”
“妻主。”
“你今日在厅上，把壶放下的时候，”沈照说，“手在抖。”
裴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是。”
“为什么抖。”
“因为妾身怕。”他说。
“怕什么。”
“怕妻主当真让。”裴清晏说，“怕妻主听了那句话，笑一笑，说‘崔娘子说笑了’。”
轿子里暗。
“妾身最怕的，”他说，“不是人家说妾身是物件。妾身怕妻主也当妾身是物件。”
沈照伸出手，在暗里找到他的手。
“我不当。”
“妾身知道。”
“你知道还怕。”
“知道和怕是两件事。”裴清晏说。
轿子停了。
外头有人掀帘。光透进来，照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干的。
那一夜，沈照在中堂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谢无咎送来的第一份单子。十一家粮行，已经并成了七家。
七家里，有四家答应延期三个月。三家不肯。
三家不肯的，都在崔家名下。
她拿笔，在“崔”字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了，她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白。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三年够了。
那时候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她有一点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