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议定在初八，地点在宗祠东边的议事堂。
沈照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
三房太夫人坐在上首左手第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另外两位族老是五房的、七房的，都七十上下，眼皮耷着，像睡着了。
还有几位是族里有头脸的男眷，坐在下首，不说话。
沈照在上首坐了。
茶上来了。她没动。
三房太夫人先开口。
“家主。”她说，“今日这一堂，议的是沈家的宗祧。”
“太夫人说。”
“沈家三代单传。”太夫人说，“到你这一辈，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你如今是家主，印在你手上，可沈家的香火，在你身上。”
她顿了一下。
“你进门三年，正夫无出。”
堂里静了。
“侧夫是除了族的。”太夫人接着说，“除族的人，不入族谱，生的孩子也不算沈家的种。这一条，是祖宗的规矩。”
沈照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夫人的意思。”
“老身的意思，也是族里的意思。”太夫人说，“请家主续娶一位平夫。门第不必高，人要老实，能生养。娶进来，生下女儿，沈家的宗祧就续上了。”
五房那位族老这时睁开眼，添了一句。
“家主若肯，族里替家主相看。三个月内，能定下来。”
沈照把茶盏放下。
“族里替我家主相看。”她说，“这话，我听着耳熟。”
太夫人的核桃停了一下。
“家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照说，“我只是想问一句：这三年，族里的族田，收了多少租。”
太夫人的脸沉了。
“家主，今日议宗祧。”
“我知道。”沈照说，“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族里这么急着让我生个女儿，是为沈家的香火，还是为族田的租。”
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五房族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沈照。”他直呼其名，“你这话，是把族里当什么了。”
“当长辈。”沈照说，“所以我把话说明白。宗祧我要续，但不是这么续。”
“怎么续。”
“我娶谁、什么时候娶、娶几个，是我自己的事。”沈照说，“族里可以议，不能逼。”
“祖宗的规矩——”
“祖宗的规矩里，也有一条。”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裴清晏站在门槛外头。他穿的是家常的靛青，没有戴冠，手里捧着一册书。
“妾身失礼。”他说，“妾身在门外听了几句，听不下去了。”
三房太夫人的眼眯了起来。
“正夫。”她说，“族议是族里的事。”
“是。”裴清晏说，“可议的是妾身的妻主，妾身在门外站着，也不算外人。”
他跨过门槛，走到堂中，站住。
“太夫人方才说，祖宗的规矩。”他把手里的书翻开，“妾身这几日翻了翻，有几条，想请太夫人听一听。”
他念得很慢。
“《沈氏家范》第三卷，‘婚娶’条：‘凡族中女子，年二十未娶者，族长得劝，不得强。’”
太夫人的核桃不转了。
“这一条，是沈家第三代老祖宗定的。”裴清晏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强娶者，出族。’”
堂里死一样静。
“太夫人。”裴清晏把书合上，“族里劝妻主娶，是族里的事。族里逼妻主娶，就不是族里的事了。”
他抬起头。
“还有一条。”他说，“《大周律·户婚》：‘凡逼人婚嫁者，杖八十，离之。’这一条，是律，不是家范。家范犯得，律犯不得。”
五房族老的拐杖又顿了一下，这回顿得很重。
“你一个做夫的——”
“妾身是做夫的。”裴清晏说，“做夫的，替妻主说一句话，不算越礼。”
他把书放在案上。
“太夫人若是怕沈家断了香火，妾身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
三房太夫人没有接。
沈照接了。
纸上是一列名字。七个。每个名字后头写着门第、年纪、性情、家中情形，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妾身这几日拟的。”裴清晏说，“京里适龄、门第清白、身子康健的郎君，妾身挑了七个。太夫人若觉得哪个合意，妾身去替妻主说。”
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照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抖。
她昨夜瞥见的那一列名字，就是这个。
“正夫。”三房太夫人的声音变了，“你……你替妻主纳夫。”
“妾身替妻主拟单子。”裴清晏说，“纳不纳，是妻主的事。”
他转过身，对着沈照，行了一礼。
“妻主。”他说，“妾身只有一句：妻主若娶，妾身替妻主操办；妻主若不娶，妾身替妻主挡着。”
族议散得很不体面。
三房太夫人是被人扶出去的。她走的时候，看了裴清晏一眼，那一眼很冷。
人都走了，堂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照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裴清晏。”
“妻主。”
“你昨夜在灯下写的，就是这个。”
“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清晏低着头。
“妾身若先说，妻主会拦。”他说，“妻主会说‘不必’。妾身知道妻主会说‘不必’。”
沈照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七个名字，七种家世，写得比户部的册子还细。
“你选这七个人，选了几日。”
“三日。”
“三日。”沈照说，“你把京里适龄的郎君都摸了一遍。”
“是。”
“为什么。”
裴清晏抬起头。
“因为妻主若被人逼着娶，”他说，“娶回来的不是夫，是债。”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妻主自己挑的，是夫。族里塞进来的，是债。”
沈照看着他。
灯在堂上亮着，照着他半边脸。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
“裴清晏。”她说，“你不妒。”
裴清晏笑了一下。
“妾身不妒。”他说。
那一夜，沈照把那七个名字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个，她停住了。
那个名字写着：谢氏，无咎，年二十二，永和号东家，父母双亡，家资巨万，体弱。
后头有一行小字，是裴清晏的笔：
“此人不宜。”
沈照把纸放下。
她想起白日里陆行舟站在仓场衙门口，抬起笔的那一下。
她想起户部方主事说的那四个字：营中自筹。
她想起账末那一行：腊月，城外粥棚，三百二十两。
窗外风大。她坐了很久，才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