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是十月初三到的兵部，初五到了沈家。
一纸抄送，红印，落款是兵部武库清吏司。事由写得很客气：
“奉令核宣武镇三年军需，着镇国公府将经手账目、收条、文书，于本月十五日前，送部备查。”
何管事把公文送进书房的时候，沈照正在看谢无咎送来的第二份单子。
她接过公文，从头看到尾。
看到“备查”两个字，停住了。
“备查。”她念了一遍。
“是。”何管事说，“来的那位主事说，是新任的郭郎中要看的。郭郎中上个月才到任。”
“姓郭。”
“是。郭仪。”
沈照把公文放下。
赏菊宴那天，平阳侯夫人跟她说过：崔家往兵部送了一个人，姓郭，是崔三老爷的门生。
她那时猜到了第一件事是调底册。
她没猜到这么快。
初七，她去了一趟兵部。
这一回她见的不是方主事。郭仪在武库清吏司，她递了帖子，等了一个时辰，郭仪没见她，让她见了司里的一个主事。
主事很客气，给她看茶，说话滴水不漏。
“家主，不是兵部为难沈家。”主事说，“是部里接了都察院的知会，说有人告发宣武镇三年军需有亏空。有告发，就得核。核，就得调册。这是规矩。”
“谁告发的。”
“告发的名姓，本司不便说。”
“亏空多少。”
“这个……要核过才知道。”
沈照看着他。
“主事。”她说，“我在户部听见过一句话。户部说，宣武镇报上来的军需，比沈家垫付的少十九万石。这十九万石，兵部的册子上写的是‘营中自筹’。”
主事的茶盏停了一下。
“家主消息灵通。”
“我不是要问谁消息灵通。”沈照说，“我要问的是——这十九万石，若是营中自筹，跟沈家无关，兵部核它做什么。”
“既是自筹，核一核，正好还沈家一个清白。”主事说。
这话听着是安慰。
沈照却听出了另一层：还她清白，先得把她按在案子上。
“好。”她站起来，“十五日之前，沈家把账目送来。”
“家主痛快。”
“我还有一句话。”她说，“底册是官册。官册上有经手人的押。贵部核册的时候，押也在核的范围内吗。”
主事抬起头。
“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照说，“既然要还清白，就都核。谁的押，谁认。”
她走出司房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位主事把茶盏重重放下了。
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
她没有让轿子直接回府，绕了一段路，从仓场衙门门前过。
衙门已经下值了，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差役守着，靠在门边晒太阳。
她在轿子里掀了一下帘。
隔着一条街，她看见衙门西墙根底下码着一排麻袋，麻袋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她看不清。
她想起陆行舟。想起他在仓场核了三年的数。
仓场是存粮的地方，也是记档的地方。宣武镇三年军需，粮从仓场走，档在仓场留。底册是兵部的，流水档是仓场的。两头的数若能对上，沈家的账就是清的；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十九万石的窟窿。
这笔账，得有一个人替她对。
可这个人，如今她请不动。
她把帘子放下。
“回府。”
底册她没见过。
她只知道底册在兵部架阁库里，三年一档，谁调过、几时调的、调去哪儿，都有登记。
回府的路上她想：郭仪调底册，核的是“亏空”。可底册上若真有别人的押——那一核，核出来的就不只是亏空。
崔家不可能不知道。
崔家也不可能让她等到核出结果。
她在轿子里把这个想明白了：底册一旦进核，崔家会抢先把对自己不利的那几页抽走。抽走之后，剩下的都是沈家的“亏空”。
核完了，崔家干干净净，沈家一身泥。
“何管事。”
“在。”
“回去之后，你替我去一趟永和号。”她说，“告诉谢东家——底册被调走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何管事应了。她靠回轿壁。
她知道谢无咎听得懂。
夜里，母亲又咳了一回。
这一回没有叫沈照。是沈稚守着，咳完了，他才让人来报。
沈照过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平了，脸色比昨日又白了一层。
“娘。”
“兵部的事。”母亲说。
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可母亲什么都听得见。
“嗯。要核底册。”
“崔家递的状子。”
“应该是。”
母亲闭着眼，喘了一会儿。
“照儿。”
“在。”
“底册上有一页，”母亲说，“你不用去想。想也没用。”
“哪一页。”
母亲没有答。
沈照站在榻边，看着母亲的脸。
“娘，底册上是谁的押。”
母亲的手在毯子底下动了动。
“都核。”她说，“核到最后，谁押的谁认。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那你记住这句话。”母亲说，“往后不管核出什么，你都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谁的押，谁认’。”
沈照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娘。”
“我累了。”母亲说，“你回去吧。让沈稚进来，我夜里要喝水。”
沈稚进来的时候，沈照在廊下站着。
“家主。”沈稚低声说，“老夫人今日的血，比昨日多。”
“我知道。”
“我换了方子。”他说，“加了三味药，压一压。压住了，能缓半个月。”
“压不住呢。”
沈稚没有说话。
“压不住就压不住。”沈照说，“你只管按你的方子来。”
她沿着廊子往回走。走到廊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沈稚已经进了屋，门缝里漏出一线灯。
她想起下午在兵部说的那句话。
谁的押，谁认。
她说的时候，是为了把水搅浑。可母亲听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她要认。
不管核出什么，沈家都得有人认。
这个家，认账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娘，一个是她。
她娘已经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