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是在九月里装船的。
西边三个庄子的租、南边两个庄子的租，加上铺子里收回来的账银，装了三十六艘船，走水路，从通州闸进京。
按日子，十月初十到。
初十，船没到。
十一，船没到。
十二早上，通州那边来了信：船被扣在闸口了。
何管事把信送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家主，扣船的是漕运衙门。说是……说是船契有干碍。”
“什么干碍。”
“船不是咱们的。”何管事说，“是租的通州合兴船行的。合兴船行欠了人家的钱，人家把船行告了，船连着货，一起封了。”
“欠了谁的钱。”
何管事的声音低下去。
“永和号。”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照把信纸放在案上。
谢无咎。
她想起初九那日，她让人给谢无咎带话：底册被调走了。
带话之后第三日，她的船被扣了。
他没有骗她。他答应了替她并账，可他从来没答应过不施压。他是商人。商人做事，先立筹码，再谈价。
他不动沈家的账。
他动沈家的船。
十三，她去了通州。
闸口的官署她进不去。她在闸口外的渡头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三十六艘船——船头朝北，缆绳缠在桩上，一动不动。
船上装的是两万一千石秋粮。
那是三个庄子佃户一年的口粮换来的租。粮扣在闸口，租收不上来；租收不上来，庄子上明年的种子、佃户的工钱、西边那条渠的工食，全都没了着落。
她在渡头站着，何管事在旁边陪着。
船工都被赶下了船，在渡头边上蹲着。有个老汉蹲在最前头，五十来岁，穿一件短褂，手背晒得黑红。他不蹲到后头去，就蹲在缆桩旁边，眼睛一直看着船。
“那船是你家的。”沈照走过去。
老汉抬头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站起来。
“回夫人，船是合兴的。”他说，“货是我们一路押的。”
“押了多少年。”
“我押了十九年。”
“船扣在这儿，你们怎么办。”
“等。”老汉说。
“等谁。”
“等东家来赎。”老汉说，“货在船上，我们不能走。走了，货丢了算谁的。”
“官府没赶你们。”
“赶了。”老汉说，“赶了两回。我们不走。夜里就在渡头的窝棚里睡。”
沈照看着他。
“十九年。”她说，“你押过最贵的一趟货是什么。”
老汉想了想。
“前年冬天，押过一趟药。”他说，“从南边来的一船药，说是京里一家大人等着救命的。那趟船走得快，三天的水路，两天半就到了。”
“到了有用吗。”
“不知道。”老汉说，“我们只管押。到了，交接了，我们就走。救没救成，不知道。”
他说完，又蹲下去，接着看船。
沈照站了一会儿，回头对何管事说：
“给渡头的船工，每人一天二十文。”
“家主，这……”
“他们在替我们看货。”沈照说，“看货的人，不能饿着。”
“那轴上那些船工——”
“都发。”沈照说，“从我的份例里走。”
“家主，”何管事低声说，“要不要递个话给谢东家。”
“递什么话。”
“求他把船放了。”
沈照看着水面。
“不求。”
“可这批粮——”
“何管事。”她说，“他扣船，不是要粮。是要我开口。”
何管事没有说话。
“我一开口，他往后跟沈家谈每一件事，都得先扣一样东西。”沈照说，“今日扣船，明日扣铺子，后日扣人。沈家买得起一回头吗。”
“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沈照说，“粮在船上，烂不了。他比咱们急。”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不过你记一件事。”她说，“从今日起，府里各处的用度，按最紧的算。庄子上的人，先把口粮发足。铺子里的工钱，压到月底发。”
“那月例呢。”
沈照没有立刻答。
“先发下人的。”她说，“各院主子的，往后放放。”
回府已是黄昏。
中堂门口，裴清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灯。
“妻主回来了。”
“嗯。”
“船的事，妾身听说了。”裴清晏说。
“听谁说的。”
“何管事来问妾身，要不要动妾身名下那三万两。”裴清晏说，“妾身没给。”
沈照停下。
“你没给。”
“妾身没给。”裴清晏说，“妾身跟他说，这件事不该用妾身的钱。”
“为什么不该。”
“因为谢无咎扣船，不是要钱。”裴清晏说，“他要的是妻主低头。钱填进去，是往他手里送筹码。”
沈照看着他。
“你看得明白。”
“妾身管了三年中堂。”裴清晏说，“账上的事，妾身看得懂一点。”
他把灯往前递了递，照着她脚下的台阶。
“妻主。”他说，“崔家的状子在兵部，谢无咎的船在闸口。一头是官，一头是商。妻主如今两头都碰不得，也两头都躲不得。”
“那我该怎么办。”
裴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不知道。”他说，“妾身只知道一件事——妻主今日在通州，没有开口求他。”
“你听谁说的。”
“何管事说的。”裴清晏说，“他说妻主站在渡头上，站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说。”
他把灯抬起来，照着她。
“妾身听了，”他说，“很高兴。”
“船扣着，粮出不来，你高兴。”
“妾身高兴的不是船。”裴清晏说，“妾身高兴的是，妻主没有跪。”
沈照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灯在他手里，火苗被风压得偏了偏。
“进去吧。”她说，“夜里凉。”
“妾身给妻主备了热水。”裴清晏说，“灶上温着粥。妻主从通州回来，多半没吃。”
偏院的灯亮着。她走过的时候，顾北枝在门口站着，跟往常一样，站得笔直。
“妻主。”
她停下。
“听说船被扣了。”顾北枝说。
“嗯。”
“要不要我去。”
沈照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手贴着腿侧。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亮得像是在宣武镇的夜里。
“你去做什么。”
“我在通州做过差。”他说，“闸口那几个管事的，有一半见过我。我去站着，他们不敢太放肆。”
“然后呢。”
“然后船就动了。”
沈照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力气的事。”她说，“这是账的事。力气到闸口，只能吓人。账到闸口，才能放船。”
顾北枝没有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妻主。”
“嗯。”
“我从前在军里，”他说，“打仗之前，最难受的不是打。是等。”
沈照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等。”他说，“等你自己的船到了那一步。可妻主，等你等不动的时候，还有我们。”
他说完，低下头。
“妾身僭越了。”
沈照看了他很久。
“没僭越。”她说，“进去吧。夜里凉。”
那一夜，她在书房里算账。
她把府里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铺子里的现银、庄子上收上来的秋粮折价、几处没押出去的房契。
算到三更，纸上落了一个数。
一万七千两。
府里三百多口人，一个月的用度、月例、工钱，两千两。
一万七千两，八个月。
八个月之后，若是船还没放，粮还没动，债还没并——
她把笔放下。
吹灯之前，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又走了。
是裴清晏。
他每晚这个时辰来送一次安，站在门外，听里面有动静就走。
她没有叫他。
她想，这个家里，如今每个人都在等。
顾北枝在门口等。裴清晏在廊下等。沈稚在药炉边等。
都在等她把这笔账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