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发月例。
沈府的规矩，月例初一发，逢节加半。中堂十二两，偏院十二两，上房二十两，各房姑娘、管事、丫鬟、婆子，按等次发。一府三百零七口，一个月两千一百两。
初一一早，账房的宋账房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沈照说。
宋账房进来，手里捧着账册，捧得很低。
“家主。”他说，“账上……账上没钱了。”
沈照正看着公文。她把公文放下。
“多少。”
“现银一千三百两。”宋账房说，“月例两千一百两，还差八百。”
“昨日不是算过还有一万七。”
“一万七千两里，一万二是庄子上秋粮的折价——粮扣在通州，折价就是一张纸。”宋账房说，“铺子里能收回来的，还剩五千。可铺子的掌柜说，货款压着，本月底才能收回三千。”
“那现在手上是多少。”
“一千三百两。”
沈照看着他。
“差的八百，从哪儿出。”
宋账房把头更低了。
“往年的例，是……是先支庄田的租。可今年租收不上来。”
“你的意思是，发不出。”
宋账房跪下了。
“家主，小老儿管了二十六年账，头一回……”
“起来。”沈照说，“月例照发。”
宋账房抬起头。
“家主，差八百——”
“从我的份例里出。”沈照说，“我名下的月例、炭例、灯油例，这个月全停。停出来的钱，补上。”
“家主，那不过是一百多两。”
“不够就再裁。”沈照说，“我的首饰能当的当，我的衣裳能典的典。府里三百口人的月例，一文不能少。”
宋账房跪在那儿，半天没动。
“去吧。”沈照说，“午时之前，把钱发下去。”
月例是午时发下去的。
一文不少。
发下去的时候，有人在院里数。
是个洗菜的婆子，五十来岁，领了自己那一份，站在廊下，一文一文地数。
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旁边的丫头问她数什么。
婆子说：“这个月的银子，成色不一样。”
丫头说：“都是银子，有什么不一样。”
婆子把银子收进兜里。
“一样，也不一样。”她说，“这是家里的银子。家里的银子，比外头的重。”
沈照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她甚至想好了，明日让何管事把两件旧衣拿去当铺，凑下个月的数。
初二晚上，宋账房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捧账册，捧着一个匣子。
“家主。”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昨儿差的八百两，小老儿夜里对了三遍账。”
“怎么了。”
“昨儿账上只有一千三百两。”宋账房说，“可小老儿发月例的时候，库房里出来的，是两千一百两。”
沈照抬起头。
“多出来的八百两，是从哪儿来的。”
“小老儿不敢问。”宋账房说，“是库房管钥匙的刘嬷嬷说的——初一五更，有人送来的。银子是官锭，垫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什么。”
宋账房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来。
纸上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沈府账房用。裴。”
沈照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裴清晏的嫁妆是三万六千两。第散那日他跟她说过：这是他三年的月例，是裴家给他母亲留的东西，是他一针一线绣出去换的。
她说，先放着。
她说，还没到那一步。
他说，好。
然后初一夜里五更，他送来了八百两。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账房都没惊动，是从库房的窗户递进去的——刘嬷嬷说，那匣子搁在窗台上，用油纸包着，压着一块镇纸，镇纸底下就是这张条子。
她把条子收进袖里，让人把宋账房送走。
然后她去了中堂。
中堂的灯亮着。
裴清晏坐在案前，在做针线。
他听见了脚步，抬起头。
“妻主。”
沈照走到案前，把那张条子放在他面前。
裴清晏看着那张条子。
看了很久。
“妾身失算。”他说，“不该写这个‘裴’字。”
“钱是你出的。”
“是。”
“我说过先放着。”
“是。”裴清晏放下针线，“妻主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动。”
裴清晏站起来。
他站在灯下，比她矮半头。他垂着手，站得很直。
“妻主，”他说，“妾身想问妻主一句话。”
“问。”
“初一那天早上，妻主裁了自己一个月的例，去补三百口人的月例。”他说，“妻主裁的时候，问过妾身吗。”
沈照没有答。
“没问。”裴清晏说，“妻主裁的是妻主自己的东西，所以不必问。”
他抬起头。
“那八百两是妾身的东西。”他说，“妾身想用在哪儿，就用在哪儿。妻主不必问，也不必还。”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照看着他。
“裴清晏。”
“妻主。”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睡不着。”
裴清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妻主睡不着，”他说，“妾身给妻主揉一揉。”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针线，接着缝。
“妾身只会这一样。”他说，“钱也是，手也是。都是妾身自己的。妻主别嫌。”
沈照回到自己屋里。
她坐在案前，把那张条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沈府账房用。裴。”
五个字。字写得端正，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写完最后一个字，总要顿一下，像是把话说稳了才放手。
她把条子折起来，收进抽屉。
抽屉里如今有三样东西：兵部的公文抄送，宋账房的册子，还有这张条子。
第一样是崔家递来的刀。
第二样是谢无咎设下的局。
第三样，是她这个家里，最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在五更天从窗户递进来的八百两。
她把抽屉关上。
灯芯响了一声。
她想，船扣在闸口，粮出不来；债压在账上，还不掉；崔家的状子已经递了。
可这个家还没散。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三处灯，她知道，都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