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行什么礼。”
“你该行妾礼。”沈照说。
“妾礼怎么行。”
“你见过。”
“见过。”顾北枝说，“我跪过的那些牌位，是这么跪的。”
“那是给死人行的。”
“给活人呢。”
沈照看着他。
“给活人，也是这么跪。”她说，“双膝落地，手交在额前，头低下去。”
“就这些。”
“就这些。”
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教我这个。”
“我教你。”
“姑娘教我，”他说，“怎么给另一个男人下跪。”
沈照没有回避。
“是。”她说，“我教你。”
顾北枝低下头。
他的手在膝上放着，手指抓了一下袍角。
“我知道了。”他说。
车到城门口，停下。
沈照先下车。
风很大。她一下车，肩上的伤就抽了一下。
城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那一个，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一件灰的斗篷。
他站得很直。
“妻主。”
裴清晏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手交在额前，额头触在手背上。
他跪得很慢，很稳，一分不差。
沈照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
“妻主瘦了。”他说。
他抬起头。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点，颧骨高了些。眼睛还是那样，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肩上的伤。
他只是把手里的手炉递过来。
“路上冷。”
沈照接过手炉。
炉子是热的，用布包着。
她握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手指是冰的。
车帘掀开。
顾北枝从车上下来。
他下车的时候，右脚先落地，落地很稳。他站直了，比裴清晏高半个头。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
风把旗子吹得哗哗响。
裴清晏转过身。
他看着顾北枝，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了下去。
顾北枝整个人僵住了。
“妾身裴氏清晏。”裴清晏说，“见过顾郎君。”
他跪的是妾礼。
跟方才给沈照跪的，一模一样。
顾北枝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车辕上。
“你——”他说，“你起来。”
“顾郎君先受妾身这一礼。”裴清晏说。
“我不受。”
“顾郎君以后是自家人。”裴清晏说，“这一礼，妾身该行。”
顾北枝的手摸到了腰上的刀。
摸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过头，看沈照。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还没明白这一拳是从哪儿来的。
“顾北枝。”沈照说。
“姑娘。”
“扶他起来。”
顾北枝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他抓住了裴清晏的胳膊。
裴清晏站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顾郎君。”裴清晏说，“妾身备了车。”
“我有车。”
“那辆车，”裴清晏说，“是拉行李的。”
顾北枝没有说话。
裴清晏的目光落在他腰上。
“顾郎君的刀。”
“这把不带进去？”
“府里的规矩，刀收在门房。”裴清晏说，“顾郎君若要带，妾身让人送到西跨院。”
顾北枝的手按在刀上。
按了一会儿。
“不送。”他说，“放门房。”
他把刀解下来，递过去。
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把刀，”他说，“是我爹的。”
“妾身记下了。”裴清晏说，“门房的柜子有锁。”
回府的路上，三个人坐一辆车。
顾北枝坐在车门边，坐得笔直。
裴清晏坐在里侧，手放在膝上。
沈照坐在中间。
“西跨院收拾出来了。”裴清晏说。
“嗯。”
“被褥是新的。”他说，“妾身不知道顾郎君怕不怕冷，备了两床。”
“不怕。”顾北枝说。
“那便好。”
“院里那棵树，妾身让人修了枝。”裴清晏说，“顾郎君若是不喜欢，可以换一处院子。”
“不用。”
“顾郎君若有什么不惯的——”
“裴大人。”顾北枝说。
“顾郎君叫我清晏便好。”
顾北枝停了很久。
“清晏。”他说。
“是。”
“你不用这样。”
裴清晏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是什么。”顾北枝说，“我是个纳进来的。你是正夫。你该坐着，我该站着。”
“这院里没有该不该。”裴清晏说。
“有。”顾北枝说，“哪家都有。”
车里静了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顾郎君。”裴清晏说，“妾身有一句话，想先说在前头。”
“你说。”
“这院里的事，”裴清晏说，“妾身管。位次、月例、院落、规矩，妾身会排得清清楚楚，一样不会短了顾郎君。”
“但是有一件事，妾身管不了。”
“什么。”
“妻主的心。”裴清晏说，“这个妾身管不了，也不该管。”
顾北枝看着他。
“你不妒？”
裴清晏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没有。
“正夫不妒。”他说。
沈照坐在中间，没有说话。
她听见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车里很冷。
车在府门口停下。
门开着。
两排下人站在门里，一直排到影壁。
裴清晏先下车，伸手来扶沈照。
顾北枝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动。
“顾郎君。”裴清晏说。
“嗯。”
“到家了。”
顾北枝看着那道门槛。
门槛不高，一脚就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从前，”他说，“进过很多门。”
“什么门。”
“营门、衙门、祠堂的门。”顾北枝说，“每一道门，我都知道该怎么进。”
“这道门，我不知道。”
沈照站在门里，回过头。
“顾北枝。”
“姑娘。”
“这道门，”她说，“你抬脚就进来了。”
“不用想。”
他抬起头。
然后他抬起了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