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酉时点的。
裴清晏把针线篮放在案上，坐下。
篮子里有一把剪子，一团线，一枚顶针。
还有一件喜服。
喜服缝了三个月。
不是天天缝。是隔几天缝一次，缝几针，收起来。
有时候他缝到一半，手停下来，坐很久。
坐完了，再缝。
今日要缝完。
他先把领口翻过来。
领口上的如意纹，是他自己那件的样子。
他嫁进来那年，裴家给他做喜服，领口就是这样的如意纹——三弯，收尾的时候往里卷一点。
他照着描的。
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件喜服找出来，摊在案上，一寸一寸地对。
肩线要放。
顾北枝的肩比他宽，宽出一寸半。
这个数，是他今日在城门口看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顾北枝下车。顾北枝先迈右脚，落地的时候肩一沉。
他就在那一沉里，量出来了一寸半。
他不会量人的身量。
从小到大，他学的都是替自己改衣裳。改袖长，改腰身，改领口。
他只会在别人站着的时候，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多少。
针进去了。
灯芯有点长，火苗晃。
他伸手把灯芯剪短了一点。
针脚要细。喜服的肩线不能露针脚，露了就难看。
他缝得很慢。
一针，一针。
缝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妻主走的那一天。
那天他送到二门。
妻主说：“不必送了。”
他说：“妾身送到门口。”
妻主说：“到二门就好。”
他就在二门站着，看她上车。
车走了以后，他站了很久。
管事来请他回去，他说：“再站一会儿。”
他站到车看不见了。
然后他回去，把这件喜服拿出来，缝了第一针。
那时他缝的是袖子。
袖子最难。袖口要收，收得不好，手一抬就露。
他缝了三遍，拆了两遍。
第三遍缝完，天亮了。
第二日，妻主的信到了。
他把信读了三遍。
信上说，边镇的雪来得早。
信上还说，母亲的药换了方子。
信上没有说那个人的事。
他知道那个人的事。
消息从宣武镇到京城，十二日。
他知道顾家递了庚帖。知道崔家出了价。知道妻主扣着一个人。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个字也没有问。
不问，是他能替妻主做的最后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七月里，京城的商队从宣武镇回来，他去买了一匹布。
挑布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宣武镇那边，如今怎么样。”
商人说：“乱。”
他又问：“听说镇上有个姓顾的将军。”
商人愣了一下：“顾四郎？那个人凶得很。”
“怎么个凶法。”
“个子高。”商人说，“脸上有疤。听说打个喷嚏都能把人吓着。”
他把这几句话记下来了。
记了很久。
回去以后，他照着这几句话做衣裳。
做的时候，他不知道肩该放多少。
“个子高”三个字，量不出一寸半。
这件事他没有跟妻主说。
也没有跟自己说。
他只是把布裁了，把针穿上。
针脚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
那年他娘教他抄《夫训》。
《夫训》一共十七篇。第一篇是“顺”，第二篇是“敬”，第三篇是“不妒”。
他抄到第三篇的时候，问他娘：“娘，不妒是什么意思。”
他娘说：“就是不问。”
“不问什么。”
“不问夫君什么时候回来，”他娘说，“不问他在外头有几个人。”
“问了，就是妒。”
他那时候不懂。
他那时候以为，“不妒”是一件很难学的本事。
学了十年，他才知道，这不是本事。
这是把一个人从中间剖开，把里头那点热的东西挖出来，扔掉，再把外头缝好。
缝得看不出来。
就像现在这件喜服。
线断了。
他重新穿针。
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眼睛有点花。
他把肩线收完，翻过来看。
一寸半，不多不少。
领口还没缝完。
如意纹的最后一弯，在领子的最上头。
这一弯最不好缝，要弯进去，还要收得圆。
他缝了两针，针尖扎进指腹。
血珠冒出来。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颗血珠，看了很久。
血珠在针脚上洇开，把线染红了一点。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
含了一会儿，拿出来看。
针眼很小。
他忽然想起自己缝第一针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对自己说：缝完了，就收起来。
用不上也好。
用不上，说明妻主没有纳成。纳不成，说明那个人还活着，只是不在这个院里。
他当时想：那也好。
如今缝完了。
用得上。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用不上也好。”
说完，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一弯缝完。
缝完了。
他把喜服摊在案上，退后一步看。
红的。领口如意纹。肩线一寸半。
叠起来的时候，是一件衣裳。
摊开来的时候，是他这三个月。
他把喜服叠好。
叠得很整齐。领子对齐，袖子放平，衣角压住。
叠完了，他抱着它，站了一会儿。
箱子在床下。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有一件旧喜服，是他自己的。
他把新的这一件放在旁边。
两件并排放着。
一样的领口。
不一样的身量。
他合上箱子。
外头有脚步声。
管事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大人，姑娘回来了。车到城门口了。”
裴清晏站起来。
他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针眼还在渗血，他把它按在袖子里。
“知道了。”他说。
“妾身这就去。”
他走出门。
箱子在床下。两件喜服并排放着，一件旧，一件新。
灯还亮着，照着箱盖。
看不出哪一件是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