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武镇到京城，快马十二日，车队十八日。
他们走了十九日。
多出来的那一日，是因为下雪。
雪从初十开始下，下了两天。官道上的雪没到脚踝，车轮陷进去，走不动。
车队停在驿馆，等雪化。
顾北枝坐不惯车。
头三日他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第四日车夫受不了了——不是嫌他，是怕他。他一坐上来，车夫的手就抖。
“你进来坐。”沈照说。
“我在外头。”
“外头下雪。”
“我不怕雪。”
“我怕。”沈照说，“你坐在外头，车夫不敢赶车。”
他进来了。
坐在车门边，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
车一颠，他的头就撞在车框上。
撞了三回，他换了个姿势，把手垫在头后头。
“顾北枝。”
“姑娘。”
“你在军中，坐过车么。”
“没有。”
“坐过什么。”
“马。”他说，“船。囚车。”
沈照看了他一眼。
“囚车坐过几回。”
“两回。”顾北枝说，“头一回是十四岁，为了一匹马跟人打架。第二回是十七岁，为了我妹妹。”
“关了多少日子。”
“头一回七天。”他说，“第二回二十天。”
“里头怎么样。”
“黑。”顾北枝说，“也不黑。有窗。”
他停了停。
“姑娘。”
“嗯。”
“我这十九日，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路边的墩。”顾北枝说，“从宣武镇到京城，一共二百四十个墩。我数到一百八十七个了。”
“数它做什么。”
“数着，就知道还有多远。”他说，“从前在军里，走长路，都数。数着就不慌。”
沈照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出兵，也数过。
数墩、数树、数桥。
数着，路就短了。
第十七日，他的伤又裂了一回。
不是他的伤，是她的。
左肩。
车颠得厉害，她靠着车壁，忽然皱了一下眉。
顾北枝立刻坐直了。
“姑娘。”
“没事。”
“我看一眼。”
“不用。”
他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车帘拉开一半，让风进来。
“闷着不好。”他说，“流血的地方，要透气。”
沈照看着他。
“你懂这个。”
“在军里学的。”顾北枝说，“伤多了，就懂了。”
“你自己伤过多少回。”
“记不清。”
“最深的一回呢。”
顾北枝想了一会儿。
“背上。”他说，“一刀，从肩到腰。我爹打的。”
“为什么打。”
“我把四房的门客打了。”他说，“他让我去祠堂跪着，我不去。”
“跪了多久。”
“没跪。”顾北枝说，“他打完了，我自己去跪的。”
“为什么。”
“因为他打完了，”顾北枝说，“我不跪，他下不来台。”
沈照闭上眼睛。
车在雪里走，很慢。
第十八日，雪停了。
路好走了。
第十九日一早，车队动身。
他在车上坐得比前几日稳了。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问：
“姑娘。”
“嗯。”
“姑娘家里，有几个男人。”
“一个。”沈照说。
“如今呢。”
沈照看了他一眼。
“两个。”她说。
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排在后头。”他说，“我不争。”
“没有人让你争。”
“我知道。”他说，“我从前在军里，也是排在后头的。一营人，我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要冲在最前头的。”
“你想做第一个？”
“不想。”顾北枝说，“第一个先死。”
那天午后，顾北枝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
“嗯。”
“京里那位，”他说，“会不高兴么。”
沈照睁开眼。
“哪位。”
“裴大人。”
她没有立刻答。
“他不会。”她说。
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
“那更难受。”他说。
“为什么。”
“他要是骂我一句，”顾北枝说，“我心里好过些。”
“他骂你做什么。”
“我抢了他的东西。”顾北枝说。
“你没有抢。”
“我抢了。”他说，“这世上，一个男人娶一个男人进门，就是抢。”
沈照看着他。
“顾北枝。”
“姑娘。”
“你听着。”她说，“这世上没有谁抢谁。我的人，是我自己点头的。”
“他要是骂我，我受着。”顾北枝说，“他不骂，我就欠着。”
“你不欠他。”
“我欠。”顾北枝说，“他替我办了礼。”
沈照没有听懂。
“什么礼。”
“我听人说了。”顾北枝说，“京里那位，在替我张罗纳夫的礼。”
“你怎么知道。”
“车夫说的。”他说，“车夫是京里来的。”
沈照没有说话。
她想起裴清晏那封信。
信里没有一个字提这件事。
他只在账末写了一句：妻主在外，饭要按时候吃。
“姑娘。”
“嗯。”
“他替我办礼，”顾北枝说，“我受了。受的人欠办的人。”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他说，“欠人东西，还不了。”
车队在天黑之前，到了京城外的十里亭。
再往前，就是城门。
过了十里亭，能看见城墙了。
城墙很高，灰的，墙垛一个挨一个。
顾北枝把头探出去看，看了很久。
“这就是京城。”
“是。”
“我在边上十年，”他说，“一直想来。”
“为什么没来。”
“没有理由来。”他说，“边上的人，进京要一个理由。”
“如今有了。”
“如今有了。”他说。
沈照掀开车帘。
远处城门口，有一队人。
不多。七八个。
为首的那一个，穿着一身很素的衣裳，站得笔直。
“那是谁。”顾北枝问。
沈照看了很久。
“那是我的人。”她说。
顾北枝的手，摸到了腰上的刀。
摸了一下，又松开。
“姑娘。”
“嗯。”
“我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见了他，”顾北枝说，“该行什么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