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日，她到了黑水滩。
黑水滩不是滩，是一片洼地。
当年这里有一片水，水是黑的，因为底下是黑色的石头。如今水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沟，沟底的石头上，还留着当年血干了以后的印子——黑里透红，几十年不褪。
周围的人叫它“红石头沟”。
沟的两边，是两座土坡。左边那座坡上，有一片矮矮的坟。
不是坟，是一个一个的土包，大大小小，排得歪歪扭扭。有的土包前面立着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被风磨平了；有的连木牌都没有。
“这是左营的。”何管事说，“当年没能全运回京，就地葬了。”
沈照在坡前站着。
风从沟里吹上来，很硬。
“三千人。”她说。
“三千。”何管事说，“这里有八百多个土包。剩下的，埋在别处，或者，没找着。”
她下到沟底，走了一段。
沟底的石头是圆的，踩着会滑。她走了十几步，脚底下碰到一样硬东西。
不是石头。
她蹲下去，把它抠出来。
是一截断刀。刀身从中间断成两半，只剩半截，插在石头缝里，锈得不成样子。刀柄上缠着的布早就烂了，只留下一圈印子。
刀身上，模模糊糊刻着一个字。
她用手擦了很久，才认出来——是个“顾”字。
营里的刀要打营号，也有人打家号。这一把，姓顾。
她把那半截刀收进袖里。
她没有问这是谁的。
可她知道，这样的刀，在黑水滩不止一把。
坡下有一座旧营房，如今住着几十口人。
是他们——左营剩下的。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没伤没残，就是不肯走。
领头的是一个老兵，姓鲁，五十上下，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到嘴角。
他不认沈照。他也不接她的帖子。
沈照把那枚铜印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鲁老兵看了那印很久。
“沈公的印。”他说。
“是。”
“沈公在哪儿。”
“在京城。”沈照说，“病了。”
鲁老兵没有问下去。
他把那枚印捧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印面，又放回去。
“进来吧。”他说。
营房很暗。
鲁老兵给沈照倒了一碗水。水是浑的，底下沉着一层沙。
“姑娘来查什么。”
“查左营是怎么败的。”
“左营不是败的。”鲁老兵说，“左营是送的。”
沈照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到了黑水滩，我们才发现上头说的‘小股游骑’，是三千人。西边把口子张开了，就等我们进去。”鲁老兵说，“三千人进去，三百人出来。出来那三百人，是后头的人各自跑的，没一个是被接出来的。”
“援兵呢。”
“没有援兵。”
“右营呢。”
鲁老兵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轻，脸上的疤跟着抽了一下。
“右营的令，比我们的还晚。我们出了营，他才发令。”
沈照把这句记住了。
左营出营，右营才发令。中间那三天，是谁在等。
她问起了顾北枝。
鲁老兵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四郎。”
“是。”
鲁老兵说起了顾家。
“顾家是宣武镇最大的姓。宣武镇十个人里，三个姓顾。可顾家分房，四房早就败了。四郎是四房的独子。”
“他父亲。”
“他父亲是营里的旧人，打了一辈子仗，也打了一辈子儿子。”鲁老兵说，“四郎十六岁那年，他父亲打他，打断了一根棍子。四郎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旧去营里点卯。”
“他为什么不还手。”
“还手。”鲁老兵愣了一下，“姑娘，儿子还父亲的手，在宣武镇，比杀人还难看。四郎不是不敢还，是不能还。”
“他父亲呢。”
“死了，三年前。”鲁老兵说，“四郎替他收的尸，跪了三天。跪完，照旧去营里点卯。”
沈照在心里把这个人拼了一遍。
一个被人叫做“悍”的人，打不还手，父亲死了跪三天。
他凶的不是人。他凶的是那些要动他家里人的人。
“四郎那日不在军中。”鲁老兵说，“他上书请过战。”
“请了几次。”
“三次。”鲁老兵说，“头一次，上头驳了。第二次，又驳了。第三次，顾家自己压下来了，说他‘悍’，不许去。”
“所以他就没去。”
“他没去。”鲁老兵说，“可军报上，他名字在阵亡的附注里。”
沈照抬头。
“阵亡附注。”
“是。”鲁老兵说，“一个没去的人，名字在阵亡的附注里。姑娘，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沈照没有答。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有一个没去的人，被写成了死人。
一个被写成死人的活人，活着比死了更值钱——因为死人的名字，谁都可以拿来用。
出营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红石头沟的边上，看那片土包。
八百多个土包，在暮色里像是八百多个蹲着的人。
她想起母亲的话——沈家的人，死在边镇上的不多，可埋在边镇上的念想，多。
这八百多个土包，就是念想。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
风一直吹。
夜里，她住在那座旧营房的一间空屋里。
她睡不着。
她把在京城做的那些事过了一遍：那张写“慎”的白纸，那个“回南边老家去了”的更夫，那支腊月二十出镇的粮队，那个被写成死人的顾北枝。
这些东西，本来是散的。
到了黑水滩，它们第一次排成了一条线。
一条从京城，一直拉到这八百多个土包前面的线。
线的这一头，是崔家。
线的那一头，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还得自己去问。
她吹了灯。
外头的风忽然停了。
停下的一瞬里，她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
她把手伸向枕边。
枕边是空的。
她的刀，昨夜留在了马背上。
那扇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风灌进来，灯灭了。
黑暗里，有一个很冷的声音说：
“京城来的贵女。”
“你来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