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三日，官道两边的树就少了。
越往西，风越硬。到了第七日，路边的树只剩一种——歪的，矮的，枝杈全朝南，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推着。
驿站在变。头几站的驿站还有几间像样的房，后头的，就只剩一堵土墙，一棚草，一个驿丞，两匹瘦马。
沈照的队伍不大：四个家将，两个跟从，一个老管事。
老管事是她母亲的人，姓何，五十多岁，走路有点瘸。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母亲走过宣武镇，这一次，是母亲派他来的。
“何叔。”第七日夜里，她在驿站问他，“宣武镇还有多远。”
“沿着这条路，再走半月。”他说。
“您二十年前走过。”
“走过。”何管事说，“那时候人比现在多，马比现在壮，路也比现在好走。”
“路上有人。”
“有。”他说，“现在路上没人了。”
第十二日，要过一条河。
河上的桥塌了一半。他们绕了三十里，从一个渡口过。
渡口的船是旧的，撑船的是个老汉。他不要钱，只收干粮。
“你们去哪儿。”
“宣武镇。”
老汉撑了几下篙，忽然说：
“这两年往宣武镇去的人，少。”
“都往哪儿去。”
“往东。”老汉说，“宣武镇的人，往东走的多。”
沈照问他为什么。
“边镇不好过。”老汉说，“军里头的事，闹不明白。先是左营没了，后来管仓的换了，再后来，粮也涨了。人嘛，哪儿能活，就往哪儿走。”
“左营没了。”
“没了。”老汉说，“黑水滩那一下，三千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三百。”
沈照没有再问。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三千出去，三百回来。这个数，军报上没有。
第十五日，后头跟上了一队人。
家将回来报：四五个，骑马，不近不远，跟着走了两天。
“什么打扮。”
“不像兵。”家将说，“也不像商队。都是短衣裳，马是好马。”
“近了没有。”
“没有。我们停，他们也停；我们走，他们也走。”
沈照没有再问。
她让队伍照旧走，夜里不落单，白日不散队。
她心里清楚：这队人不是来杀她的——要杀，昨夜在渡口就动了。
他们是来看的。
看这位京城来的沈家姑娘，走不走得住，查不查得下去。
第十八日夜里，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何管事说，这个镇子离宣武镇还有两日的路。
镇子上有一户人家，是何管事的旧相识——一个退了役的老校尉，姓钟。
钟校尉的院里挂着一把旧弓，弓弦早断了。他见了何管事，先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抱住。
两个人说了半宿的话。
沈照在门外听着。
钟校尉说的事，比军报上多。
“左营那一趟，”他说，“不是去打仗的。”
“不是打仗。”
“是去‘看看’。”钟校尉说，“上头说西戎有小股游骑，在边上转。让左营出营，去看看，顺带立个功。”
“谁下的令。”
“右营。”钟校尉说，“令是从右营转过来的。”
何管事没有出声。
沈照站在门外，把这句记住了：左营出营的令，从右营转过来。
“那顾北枝呢。”她问。
门里静了一下。
钟校尉问：“你是谁。”
“沈知微的女儿。”
钟校尉从门里出来，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问的。”
那一夜，何管事把沈照叫到院子里。
“姑娘，有些话，我该早说。”
“您说。”
“二十年前那一趟，”何管事说，“我跟到黑水滩。左营出营那日，我就在营里。”
“您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令。”何管事说，“令不是直接从右营来的，是从中军转的。转令那个人，我不认得，只听说是京城来的差官。”
“中军。”
“是。”何管事说，“中军那一天，本该是沈公坐的。可那一日，沈公不在中军。”
“她在哪儿。”
“她在往北追。”
何管事顿了一下。
“沈公追的那一股，是假的。是有人放出来，引她往北的。等她回过味来，掉头往南，已经晚了。”
“晚了多久。”
“一天一夜。”何管事说，“军中记的，是两天。”
沈照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那句话——我这一辈子，就晚了那两天。
不是她慢了。是有人，把她往北引了一天一夜。
那一夜，沈照睡在钟家的柴房里。
她想起母亲的话。
母亲说——我这一辈子，就晚了那两天。
她从前以为，“两天”是一个日子，一天出营，一天援兵没到。
今夜她才知道，那两天中间夹着一个东西。
那两天里，有一个人下了令，有一个人转了令，还有一个人，本来该在军中，却不在。
她躺在一堆干草上，睁着眼，听外头的风。
风里有马铃的声音，很远。
她坐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接着停了。
第十九日，出镇的时候，他们被拦了一回。
拦他们的是镇上的卡子，几个穿号衣的，说是查私盐。
领头的人翻开他们的帖子，看了半天，看到了那枚印。
“沈家。”
“沈家。”
那人把帖子还回来，脸上有了点笑。
“姑娘早说。”
“现在说，也不算晚。”
“不晚。”那人说，“就是——前头那一站，也有人打过招呼，说京城要来一位沈姑娘。”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那人说，“上头传下来的话，我们照办就是。”
沈照把这句记住了。
她还没有到宣武镇。可宣武镇已经知道她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