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
黑暗里，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后是半边灰白的夜色。他手里有东西——是弓，还没放下。
沈照听见弓弦松了。
她往旁边翻。
箭钉进了她身后那面土墙，箭尾还在抖。
第二支箭来得很快。她这一次没能全躲开——箭擦着她的左肩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顺手抄起脚边一条长凳，矮身撞过去。
那人退了一步，弓落在地上。
比近身，他不是她的对手。她三年学的是刀，是母亲亲手教的。她一只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回一拧，另一只手把他的刀卸了下来。
刀到了她手里。
她把他按在地上，膝盖抵着他的背，刀锋贴着他的脖子。
从他进门，到刀贴上他的脖子，不过五六息。
营房里静下来。外头开始有动静——家将的脚步，何管事的喊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人不挣扎。
他没有求饶，没有说话，连喘气都很平。
刀贴着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冷。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
“谁派你来的。”
他没有答。
沈照把刀往下压了一点。血珠从刀锋下渗出来，慢慢汇成一小条，淌进他的领口。
他还是没有答。
她这才看清他的手。
那是年轻人的手，二十上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指节上有几处旧伤，指甲修得很短——修过，可修得粗糙，是自己用刀削的。
不是纨绔的手。是营里的手。
外头的门被撞开了。家将举着火把冲进来，看见她按着人，先是一喜，接着看见她肩上的血，脸色变了。
“姑娘！”
“别动他。”沈照说。
“这是刺客——”
“我说，别动他。”
火把的光照进来，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雪亮。
沈照看清了那人腰上挂着的东西。
一把刀鞘。
鞘上烙着一个字。
一个“顾”字。
她把他翻过来，让他面朝上。
他生得很年轻，眉眼是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着她，眼神很平。
不是不怕死的人的平。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的平。
沈照的手里，还捏着刚才从袖里带出来的一件东西——她在红石头沟底下捡的那半截断刀。
她把断刀拿出来，跟那把从鞘里抽出的整刀并在一起。
家号是同一个。
两把刀，一个家。
“你是顾家的人。”
他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动手。”
沈照没有动手。
她跪在他旁边，肩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她咬了咬牙。
她心里很清楚——杀了他，很容易。
可杀了他，明天整个宣武镇都会知道：京城来的沈家姑娘，到的第一夜就杀了一个姓顾的人。
顾家会跟她拼命。顾家一拼命，她要查的那条线就成了死结。
她来宣武镇，不是来杀人的。
“把他绑起来。”她说。
“姑娘，这是刺客。”
“绑起来，看好。”她说，“他要是死了，你们都别想好。”
家将不敢再问。
外头围了不少人。
左营那些残兵，听见动静，都从各自的土屋里出来了。他们举着灯，远远地站着，看这一屋子的火把。
鲁老兵的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姑娘。”他说，“这是我顾家的事。”
“我知道。”沈照说，“所以你别管。”
鲁老兵看了一眼被绑着的那人，又看了一眼沈照肩上的血。
他的眼神变了。
“四郎。”他说。
地上那人没有看他。
“他把姑娘射了。”鲁老兵的声音有点干，“姑娘要杀他，我不拦。姑娘要放他，我也不拦。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只是姑娘留着这条命，是图什么。”
沈照正要回答，肩上的伤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她低头看那道伤口。
血不是红的。
是发暗的，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青色。
她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人。
“箭上有毒。”她说。
那人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很难看懂的、近乎惋惜的神色。
“是。”他说。
那是他今夜说的第三句话。
箭毒上行得很快。
半个时辰之后，沈照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她坐在那儿，一句话没有多说。
何管事把随身的解毒药给她灌了下去。药是裴清晏备的那三种之一——青瓷瓶里的。
可那药只压得住寻常的毒，压不住这种。
“解药呢。”何管事转身问，“箭毒的解药呢。”
被绑着的那人闭上眼。
“他身上的药，只有他自己那份。”鲁老兵说，“这种毒是军里的，解药在营里，也得有方子。方圆五十里，没有会配这个方子的人。”
营房里静了一下。
“那怎么解。”何管事说。
鲁老兵看着他，没有答。
沈照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火把的光照着两个人。
“你叫顾北枝。”她说。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父亲三年前死了。”她说，“你十六岁那年，他打断了你一根棍子。你一声没吭。”
顾北枝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这是今夜他问的第一句话。
“沈照。”她说，“沈知微的女儿。”
顾北枝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变化。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比他想的还要坏。
“来夺顾家的兵。”他说，“是么。”
“我要是来夺顾家的兵，”沈照说，“我今夜就该杀了你。”
顾北枝不说话。
“我留着你的命，”她说，“不是可怜你。是我今夜不想替顾家，把最后一件事做绝。”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伤口在烧。她得撑住。
“把他押到西头那间屋。”她对家将说，“两个人轮着守。不许打，不许问他话。”
“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北枝坐在地上，绑着的手搭在膝上。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刀上——那把被人卸下来、丢在墙角的刀。
她走出门。
夜风很凉。
她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