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有人来杀顾北枝。
沈照去西头，是三更。
她本不该去。可白日里顾北枝交俘虏的时候，冯郎中问了一句“他手上还有多少人”，她回来想了一路。
她推开门的时候，顾北枝还坐着。
“姑娘。”
“我问你一句。”她说，“左营剩下的人，除了跟你出来的那二十个，还有多少。”
“四十几个。”顾北枝说，“都是伤了的。”
“这些人，顾家认不认。”
“顾家早不认了。”
沈照正要再问，外头的灯灭了。
是守在营房门口的那盏灯。
她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的是营里的号衣，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手里有一把刀，刀很短，比寻常的刀短三寸——那种刀是贴身的刀。
那人没有看沈照。
他看着顾北枝。
后来的事，很快。
那人一步跨进来，刀直奔顾北枝的胸口。
顾北枝坐着，手里没有刀——他的刀在墙角，擦完放在那儿了。
他抬手去挡。
沈照比他快。
她左肩的伤还没好，可她的身子比脑子快。她一把把顾北枝推倒，自己迎了上去。
刀没有扎到顾北枝。
刀扎进了她的左边肩膀底下——就是箭伤旁边那一片。
沈照闷哼了一声。
她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可她右手还在。她一把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沉，借着那人扑过来的力，把他按在了案上。
案翻了。
那人后脑磕在案角上，哼都没哼一声。
外头的家将这才冲进来。
灯点上了。
沈照坐在地上。
她的左肩在往外冒血，浸湿了半边衣裳。疼是那种钝的疼，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何管事扑过来，把药布按住。
“姑娘！”
“先看他。”沈照说，“他还有气没有。”
家将去看那个刺客。
“没气了。”
“翻过来。”
家将把那人翻过来。
那人三十上下，脸生，不是营里的人。
沈照让人搜他。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把短刀，一包药末，还有一块牌。
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顾家。
屋里静下来。
顾北枝站在墙角，看着那块牌。
他没有说话。
沈照让人把牌递到他手里。
他把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上有一行小字，刻的是顾家部曲的番号。
“大房的。”他说。
“你认得。”
“大房的部曲，腰牌背面刻番号。”顾北枝说，“二房没有番号，族里的也没有。”
他把牌放回家将手里。
“是我大哥的人。”他说。
沈照被抬回了自己的屋。
何管事给她重新上药。伤比上一次浅，可位置不好——正靠着旧伤。旧伤没长好，这一刀把旧伤又撕开了。
“姑娘，”何管事一边上药一边说，“您不该扑上去。”
“他要是死了，”沈照说，“我这趟就白来了。”
“姑娘要的是他这条命？”
“我要的是他这个人。”沈照说，“他死了，那三个村子明年就得散。”
何管事没有说话。
“何叔。”
“在。”
“那个刺客的靴子。”
何管事低头去看。
“京里样式。”他说，“边镇人不穿这样的。”
沈照点了点头。
她把这一条记住了。
上完药，沈照让人把顾北枝叫来。
他站在门口。
“姑娘。”
“你大哥，”沈照说，“为什么杀你。”
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他不会杀我。”他说，“从前我是顾家挂在边上的一个人。我死了，边上三个村子就没人管，边境要出事，出事要算在他头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顾北枝说，“现在我替沈家办了一趟事，边上的村子认了我，也认了沈家。”
“你要是活着，”沈照说，“顾家拿你换的东西，就不值钱了。”
“你要是死了，”沈照说，“顾家还可以说，你是死在沈家手里的。”
她说完，看着顾北枝。
顾北枝站在门口，那一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
“姑娘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顾北枝说，“我该死了。”
沈照看着他。
“你说什么。”
“顾家要我死。”顾北枝说，“我死了，姑娘这边干净。沈家查军需，查的是崔家；顾家死了一个自己人，跟沈家没关系。这样最好。”
“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没人。”顾北枝说，“我自己想的。”
沈照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这个人。
他站在那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赌气，也不是绝望，是认真地算过。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件东西，算了一遍，算出来的结果是：这件东西，现在该坏了。
“顾北枝。”
“在。”
“你那句话。”沈照说，“‘我该死了’——这四个字，是谁教你的。”
顾北枝没有答。
“没人教我。”他说。
“是你父亲教的。”沈照说，“从你六岁上没娘那天起，就有人在你耳边说：你这条命，不值钱。”
“我今天告诉你，”她说，“我这条命，昨夜差点没了，是为了把你这条命留下来。”
“你再说一遍‘我该死了’。”
“我就把你送回顾家去。”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有人抬着那个刺客的尸体往院外走，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顾北枝站在门口。
他低下头。
“姑娘。”他说。
“嗯。”
“伤口。”他说，“疼么。”
沈照愣了一下。
“疼。”她说。
“我记着。”顾北枝说。
他退了出去。
那一夜，沈照睁着眼，躺到天亮。
枕头边上放着那块腰牌。
她拿着看了很久。
一块顾家的牌，一个京里样式的刀鞘——那个刺客的靴子，也是京里样式，不是边镇人穿的。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刀，是顾家递出来的。
可递刀的，不只是顾家。
有人想让顾家和她，一起把这一刀认下来。
她想起蒋师爷那本烧焦的册子。
崔家的人，最擅长的事，是让别人替他们动手。
今夜这一刀，顾家动了手；可真正想让她和顾家反目的，坐在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