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的游骑，是七月初犯的边。
犯的不是大营，是边上三个村子。
消息回到宣武镇的时候，是正午。
报信的是驿站的人。他说，前日夜里，一股游骑从北边绕过来，进了村子，烧了两处粮仓，抢了三十几头牲口，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十几个人。
村子离得近的报了官。官派人去看，看的人回来，说村口的树上挂了人。
“死了几个。”
“不清楚。”报信的人说，“只看见树上有。别的不让看。”
沈照听着。
她心里知道，这种事在边镇年年有。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宣武镇少了三千人。
第二日一早，三个村子里来了人。
来的是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他们走了两天两夜，脚上的鞋磨破了。
他们跪在营房外头，说要见“顾四郎”。
“顾四郎不在营里。”家将说。
两个人不肯走。
沈照出去见他们。
“你们找顾四郎做什么。”
“求他。”老的说，“求他救救我们那三个村。”
“顾四郎如今不在军中。”
老的抬起头，看着沈照。
“那他在哪儿。”
“他如今不姓顾了。”
老的愣了一下，没有听懂。年轻的在旁边说：
“不姓顾，他也是顾四郎。”
“他带人打过井，背过粮。”年轻的声气很冲，“我们那两口井，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他要不姓顾，那井是不是也不是我们村的。”
沈照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让人把两个人带下去吃饭。
那一日午后，她去了镇上的军衙。
军衙里乱。
查镇的冯郎中站在堂上，脸很不好看。底下站着三营的几个队正。
“出兵。”冯郎中说，“点上人，去追。”
底下没有人应。
“我说出兵。”
一个队正抬起头。
“大人。”他说，“点谁。”
“点你的营。”
“右营剩下的，是些看守仓的。”那队正说，“能打的，腊月里就……”
他没说下去。
堂上静了一下。
冯郎中转向另一边。
“你呢。”
“中军的人，去年裁了三成。”另一个说，“剩下的都在营里守着。出不去。”
“那就守着？”
“守不住。”那人说，“边上的村子，离营一百多里。我们的人一出营，营里就空了。”
冯郎中的脸更不好看了。
他这才明白，宣武镇这三个营，看着还有架子，里头的骨头，早就被抽掉了。
沈照站在堂下，一直没有说话。
到后来，冯郎中看见了她。
“沈姑娘。”他说，“你是协查军需的。边事不归你管。”
“我知道。”沈照说。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她说，“看看这事，谁办得了。”
她说完，转身出了军衙。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鲁老兵请来。
“边上三个村，是谁的地界。”
“中军的地界。”鲁老兵说，“可中军二十年没管过那边。”
“那边的人，听谁的。”
鲁老兵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
鲁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宣武镇的边民，不认营里的官。”他说，“他们认的是放他们水的、替他们挡过兵的人。二十年前，这些人是沈公；这十年，是四郎。”
“顾北枝。”
“是。”鲁老兵说，“四郎十六岁进营，头三年在左营，后头几年，常年驻在边上。三个村子的井，有两口是他带人打的。冬天雪大，路封了，是他带人背粮进去的。”
“西戎那几年犯边，是他把人逼回去的。”
沈照把这句话记住了。
“如今呢。”
“如今，”鲁老兵说，“他人在姑娘这儿。”
那天傍晚，沈照去了西头那间屋。
顾北枝正在擦刀。
他擦得很慢，从刀根擦到刀尖。
“边上的事，你知道了。”沈照说。
“知道了。”
“你去一趟。”
顾北枝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姑娘让我去。”
“是。”
“我是行刺姑娘的人。”
“你是行刺过的人。”沈照说，“你也是那三个村认的人。”
她看着他。
“宣武镇三个营，如今能使唤动边民的，只剩你一个。我要那十几条命回来，要那三个村子今年冬天不散伙。”
“所以我要你去。”
顾北枝把刀放下。
“姑娘不怕我一去不回。”
“你要是不想回来，”沈照说，“我留不住你。”
“那姑娘为什么还放我。”
“因为你要是去了，”沈照说，“我就能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沈照说，“是顾家不要的一条命，还是宣武镇离不开的一把刀。”
第二日清早，顾北枝走了。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是左营剩下的，能骑马、能动刀的。马是营里的，刀是他们自己的。
沈照给了他一纸手令，盖了印。
他走的时候，在营门口停了一下。
“姑娘。”
“嗯。”
“三日内回来。”他说。
“好。”
他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沈照说不上来。像是他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件要紧的事，交出去。
第三日夜里，他回来了。
带回来的，是十一个人。还有三十几头牲口的半数，和西戎游骑的一个俘虏。
村口的树上挂的人，他让人解下来，就地埋了。
俘虏交代：他们是来探路的，后头还有大队。
顾北枝把俘虏交给军衙。
冯郎中在堂上问他话。他只答了三句。
“你们多少人。”
“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
“送信。”顾北枝说，“西戎今年缺粮。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看这边还有多少人的。”
“看了之后呢。”
顾北枝没有再答。
那一夜，沈照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母亲。
她写了三件事：一是蒋师爷的死；二是顾家四房那个姑娘；三是今夜顾北枝带回来的话。
她写到一半，停了。
她想起白日里，冯郎中看顾北枝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提防，是打量。
她在信末添了一句：
“宣武镇有一把刀。崔家如今在算，这把刀，是收，还是折。”
写完，她吹了灯。
外头起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