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第三次来人，是在半月后。
这一次，来的是顾全。
顾全就是那个族老。
他上一次来，是替顾家递庚帖。这一次，他一个人来，没有官媒，也没有轿子。
他站在营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沈照见了他。
“姑娘。”
“顾老。”
顾全坐下，把袖子理了理。
“崔家那一桩，”他说，“顾家改了主意。”
“哦。”
“上回说要送四郎去崔家，”顾全说，“崔家五姑娘那边，性子烈，难伺候。顾家想给四郎找个更好的人家。”
“什么人家。”
“两条盐引。”顾全说，“加一纸边镇的批文。”
沈照明白了。
“不送崔家，送谁。”
“这个不必姑娘费心。”顾全说，“姑娘只要画个押，人我们接走，送到哪儿，与姑娘无关。”
“押。”
“是。”
沈照把手里那枚印放在案上。
“上回我说过。”她说，“我不替人做这个中人。”
顾全看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来求姑娘画押的。”
“那是什么。”
“是来跟姑娘说一句话。”顾全说，“姑娘不画押，顾家也办得成。四郎的籍，是在顾家的册子上；姑娘手上这个人，是个行刺的人。”
“顾家把他的籍划了，他就不是顾家的人；他不是顾家的人，姑娘也就留不住他。”
“然后呢。”
“然后，”顾全说，“他就不姓顾了。”
沈照没有说话。
“姑娘大概不知道，”顾全说，“在宣武镇，除族的人，活不过一冬。没有姓，就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水；没有水，就没有人肯替你说一句话。”
“他这十年，在边上打了井、背过粮。这些恩，都是替‘顾家的人’做的。”顾全说，“三日之后，他不姓顾了。”
“那些井，那口粮，就不是他做的了。”
沈照听完，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印收了回去。
“顾老。”她说。
“姑娘。”
“你方才这一段话，说了很久。”
“是。”
“你说了这么多，是替谁说的。”
顾全愣了一下。
“自然是替顾家。”
“替顾家，”沈照说，“还是替崔家。”
顾全没有答。
“上回你们要送他去崔家，崔家要。”沈照说，“这回你们说不送崔家了，又说加价到两条盐引。盐引是谁家的——崔家的。”
“你们这一来一回，”她说，“把价从一纸批文，叫到了两条盐引加一纸批文。”
“来跟你谈价的人是我。”顾全说。
“来谈价的人是你。”沈照说，“可真买主，不是你。”
顾全的脸，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
“姑娘。”
“嗯。”
“我劝姑娘一句。”顾全说，“沈家在京里，如今也不好过。姑娘在边镇，扣着一个行刺的人，跟顾家、崔家两下里为难。”
“姑娘要的是什么。”
沈照也站了起来。
“我要的，”她说，“是把一个人，从你们这本账里划出去。”
“哪个人。”
“顾北枝。”沈照说，“还有顾晚。”
顾全的脸这一次真的变了。
“顾晚的事，”他说，“是顾家的家事。”
“是家事。”沈照说，“你们顾家四房，一个要卖，一个要嫁。这两件，我一件都不认。”
“姑娘认不认，都不打紧。”
“打紧。”沈照说，“我今日把话说明白：三日之后，你们要除他的族，随你们除。他姓不姓顾，我都留着他。”
“我不替你们做中人，也不替你们做刽子手。”
顾全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和你娘，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
“不肯把话说圆。”顾全说，“说圆了，大家都好过。”
“我娘怎么答你的。”
顾全没有答。
他走了。
那天下午，她把鲁老兵请来。
“除族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把人从册子上划掉。”鲁老兵说，“划掉以后，营里不认他，村上不认他。他在哪儿，都算个外人。”
“他要是有了别家的名分呢。”
鲁老兵看了她一眼。
“姑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照说，“我问你，一个除族的人，要是有了别家的名分，还会不会活不过一冬。”
鲁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活得过了。”他说，“不过——姑娘得先给得起这个名分。”
“这个名分是怎么给的。”
鲁老兵没有立刻答。
“收他进门。”他说，“做侧夫。”
他顿了顿。
“姑娘，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我得说——姑娘收了四郎，外头的话就不好听了。宣武镇有悍名的人，谁都怕沾。”
“怕沾什么。”
“怕沾上以后，崔家和顾家一起找上门。”鲁老兵说，“那年左营三千人，就是被两家一起弄没的。”
那天夜里，沈照去了西头。
顾北枝坐在原来的地方。
“顾全来过了。”她说。
“我知道。”
“三日后，他们要除你的族。”
“我知道。”
沈照看着他。
“你怎么想。”
顾北枝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姑娘。”
“嗯。”
“我姓不姓顾，”他说，“我自己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从前是顾家。”顾北枝说，“如今，是姑娘。”
沈照看着他。
她想起他那句话——如今是姑娘。
她心里忽然清楚了一件事：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前走，她要把这个人收在自己名下；往后走，她要把这个人交出去。
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
三日后，顾家要除他的族。
六日后，他就不姓顾了。
不姓顾的人，在宣武镇活不过一冬。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能不答应的理由。
可那个理由，一直没来。
她站到夜深。
回到屋里，她把那枚铜印摆在案上。
印是沈家的。印上刻着两个字，边角磨得圆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枚印，能给她不少东西——能调人、能发令、能压人一头的势。
可这枚印，管不了宣武镇的事。
宣武镇认的不是印。宣武镇认的是井、是粮、是替人挡过刀的人。
她明天要做的事，靠印办不成。
得靠她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