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京里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倒把街面弄得又湿又滑。府里一早就让人把前院的青砖擦过两遍。
裴清晏那日是去裴家送年礼的。
礼是他自己备的。一旬一趟的例是他在进门第二日定下的，从没有误过。这一回是年礼，多带了两抬。年前进出的人杂，他特意让车绕到后巷，从角门进——不惹眼。
裴家西院坐着几位女眷。他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婶母剥着橘子，慢悠悠开口。
“外头的话，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话？”
“说镇国公府那位，护食。”
屋里几个女眷笑了一声，很轻，笑完就收住了。
“满京都在传。”婶母说，“说她为了当初那一句话，连个侧夫都不肯纳。递过帖子的好几家，全给回了。有人说她不孝，有人说她骄。”
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
“护食。”
裴清晏没有接那一瓣。
婶母把手收回去，自己吃了，一边嚼一边说，说得挺和气。
“你倒是好福气。京里多少郎君，嫁过去头一年，就得张罗着给妻主纳夫。你倒好，妻主替你把人全挡在门外了。”
“我们裴家的郎君，什么时候这么金贵过。”
旁边一个女眷接了半句：“可不是。三妹妹前儿还问，说清晏哥哥怎么不替我们裴家想想。”
堂上没人接这一句。三姑娘是裴家还没出嫁的那位。这话说得不算刺，可落在裴清晏耳朵里，像一根针。
裴大夫人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不像从前那样硬。可她什么也没说。
坐了半炷香，婶母起身出去，屋里剩了他们母子。
裴大夫人端着茶盏，又放下。
“那些话，你听着就是了。”她说。
“是。”
“京里的话，一日三变。不必往心里去。”
“是。”
她看着他。
“清晏。”
“母亲。”
她张了张嘴。
从前她要说什么，都是先有题目的：哪一卷书，哪一条规矩，哪一样过失。今日她没有题目。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在公府，过得惯吗。”
裴清晏抬起头。
这二十一年，他母亲问过他读过什么书、抄了多少字、可曾失了礼数；问过他吃得惯吗、天冷有没有添衣裳。
没有问过这一句。
“惯。”他说。
“哦。”
她把茶盖合上，又打开。
“那就好。”
出西院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往东边那条夹道走，走到头，是个小院子。
他从前住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
里头的东西都搬走了。墙根下那两口缸还立着，井台边那只水桶不见了。院角架秋千的木架子还在，上头还是没有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扫地的婆子路过，认出了他，忙屈膝行礼。
“郎君回来了。”
“嗯。”
“这院子空着呢。族里说，等开了春，给三姑娘做嫁妆房。”
“好。”
他应了一声，把院门掩上了。
他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沈照在前院等他，一眼就看出他眼睛红了。
“怎么了。”
“风大。”
“今日没风。”她说，“雪都停了。”
他没有再说话。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
“裴家又说你了？”
“没有。”
“那是谁。”
他站着，过了一会儿，说：
“京里那些话，妾身听见了。”
“什么话？”
“说妻主……护食。”
沈照笑了一下。
“他们说对了。”
裴清晏抬起了头。
“我护食。”她说，“我护的不是食。”
“我护的是人。”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
“妻主，往后这样的话，妾身不该听。”
“为什么。”
“听了……”他低下头，“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照看着他。
“什么是不该有的。”
“就是不应当的。”
“谁说的。”
他一时答不出来。
那个“谁说的”，他答不出来。二十年里，这话是很多张嘴对他说的。可要指到某一个具体的人，他指不出来。
沈照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晌午，她在前院听见两个丫鬟说话。一个说，京里都在传咱们姑娘护食。另一个笑，说可不是嘛，一个侧夫都不肯纳。
她当时没理会。
现在她听懂了。这四个字，从茶楼传到街上，从街上传进她的府里，再传进她丈夫的耳朵——只用了一天。
沈照没有再问。她伸手把他的手拿起来。他的手很凉，指头上还带着外头的雪气。
“裴清晏。”
“在。”
“从今日起，”她说，“你想生什么心思，就生。”
他没有说话。
可那只被握着的手，动了一下。很轻。
那天夜里，沈照去看他。
他已经睡了。灯留着，是那盏他求来的、不吹的灯。
他睡着了，眉头却是皱的。
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攥着。
她过去，把那只手拿起来看。他手心里攥着一点东西——是白天裴家婶母递过来、他没接的那一瓣橘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它捡起来了。
攥了一路。
沈照把那瓣橘子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案上。橘子已经干了，压出一点汁，把掌心染得发黄。
她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今日晌午那两句闲话，想起裴家西院里婶母那一声笑，想起他把年礼一件一件备齐，把车赶到后巷。
一个人被说成“占了便宜”，是会觉得自己理亏的。
这句话，她今日才想明白。
“护食”这两个字，京里是当笑话说的。
只有她知道，那不是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