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沈照头一回替母亲去户部递文书。
文书是宣武镇一笔军需的旧账——母亲让她去补一份印，走个过场。临出门时母亲只说了一句：“少说话。”
她问：“若是办不成呢。”
母亲头也没抬。
“办不成，回来告诉我。”她说，“别在外头跟人争。”
仓场衙门在对街，门脸不大，进出的人却多。沈照抱着文书进去，在廊下排了半个时辰。
排队的人里有各家的管事、铺子里的账房，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她站在队尾，听前头的人说话。
“仓场这半年紧了。”
“怎么紧。”
“上头说，三家大营的粮要查着算。查着算，就是每一条都要对旧例。”
沈照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
廊下的柱子是旧的，红漆剥了大半。她站的那一格地砖，被人踩得发亮。
轮到她了，收文的是个小吏。他翻了两页，把文书退了回来。
“这个不合式。”
“哪里不合式。”
小吏往里头指了指。“这类文书，归里头那位先生核。”
沈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里间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抬起头。
是陆行舟。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书办服，袖子挽到肘上，案上摊着一摞账。他看见她，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都没有说话。
还是他先开口。
“沈姑娘。”
“陆先生。”
“这份文书，不合式。”
沈照把文书放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盏凉了的茶。笔是旧的，笔杆上磨出了光。
他没有多说。他把文书摊开，指着上头一行字。
他指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比她记忆里的细。
“这里写着‘遵旧例’。可这个旧例，是三年前的同月。”他说，“三年前宣武镇的粮价，与今年差着四成。这么递上去，仓场会驳。”
“你也管军需。”
“我不管。”他说，“我核账。这个月从我手上过的宣武镇文书，一共九份。”
沈照看着他。
“九份里，有七份不合式。”
“七份是什么毛病。”
“三份是旧例过期，两份是数目对不上，两份是印不齐。”他说，“都不是大错。”
“都不是大错，就都得退回去。”
“是。”
“那要怎么改。”
“把这一行改了，附一份今年的粮价。”他说，“附单要盖仓场的印，仓场不收私单。”
“好。”
他坐下来，把退文重新写了一遍。
他低头写字，手很稳。写的是三个字——“不合式”。
写到“式”字最后一笔，顿了一下。
沈照认得那个顿。
十五岁那年，她跟他学写字。他教她“凡字收笔，要收得住”。他自己写给旁人看的东西，收得都很干净。
只有给自己的时候，会顿一下。
“多谢。”她把文书拿了。
“不敢。”
她转身要走。
“沈姑娘。”
她回头。
“仓场的印在东廊第三间。”他说，“那位主事未时不在。姑娘要办，趁午前进。”
“知道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先生。”
“姑娘。”
“你在这衙门，做了多久。”
“去年十月进来的。”
“为什么来。”
他低下头，把案上那摞账理了理。
“半卷斋的书卖不动了。”他说，“铺子要交税，税是拿银子交的。京城里肯雇一个男子的衙门，只有三家。”
“我进的是最远的这一家。”
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照的车停在对街。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衙门的台阶又高又长，一级一级，直通门廊。
陆行舟站在阶上。
不高不低，站在那里头。
手里还捏着那摞账。
他没有朝这边看。头是平的，看着前头那条街。
沈照站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衙门口的风比街上大。他站的位置也不大好——不高不低，谁从门里出来都能看见他，谁也不会特意看他。
她本可以走。
她站着。远处钟楼响了一声，是散值的钟。
街对面卖炊饼的摊子收了。有个小吏抱着两摞卷宗从阶上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拱了拱手。
又有两个穿青袍的人过去，没有理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没等。
沈照想起十五岁那年冬天。她隔着琴房的门，听见他把一个错音重弹了三遍。
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雪地里有三个并排的脚印。
他一直站着，站到台阶上的人都走完了。
后来他转身进去了。
上车之后，沈照把那份文书看了一遍。
纸是寻常的纸，字是寻常的字。
只有一处不寻常——“不合式”那三个字，“式”字最后的一笔，顿得很轻。
轻到别人看不出来。
她小时候练字，他站在她背后看。写到收笔的时候，他的手会虚虚地悬在她腕子上，说：“收住。”
她自己收不住。
他就顿一下。
如今他在纸上顿那一下，像是有人还在她背后悬着手。
车往前走，帘子晃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再看。
窗外头，京城在准备上元的花灯。
她想起半卷斋的门脸对着东市。他从前在那里教书、抄书、卖书，一个人守着。
去年秋天她去过一回。那一日他给她倒了一盏茶。
今日在衙门里，从头到尾，他说了三句话：不合式；改哪一行；东廊第三间。
三句都是公事。
没有一句，是给她的。
她忽然想起，前年秋天他说的那句话——“姑娘那句话说得干净，妾身不想弄脏它。”
今日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办的事都办了。
干干净净。
她坐在车上，忽然觉得那句话，是一把刀。
这话说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把门擦亮了，然后自己退出去，把门关上。
她想起他在衙门里说的话：这个月从他手上过的宣武镇文书，一共九份。
九份，七份不合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