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照带裴清晏回裴家。
出门的时候，她让他跟自己坐一辆车。他站在车边不肯上，说于礼不合，车马行在街上，旁人看着不像话。
“那就让他们看着。”她说。
他最后还是上来了。上来之后贴着车壁坐，中间空出半个人的地方。
裴家正堂上坐了人。老太太在中间，裴大夫人坐在侧边，族里还有三位长辈。裴家三姑娘坐在末座，见了她，规规矩矩起身见了礼。
沈照行的是晚辈礼。她行得很规矩，行完才在下首坐下。
寒暄了几句年景。老太太问了一句沈知微的伤，她答了；又问了一句沈昀的功课，她也答了。
然后她把话头一转。
“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搁在案上。
裴大夫人的眼神变了。她认出来了。
“这是清晏的日课册。”沈照说。
堂上静了。
“十二岁那年，”她说，“他在‘过错’那一栏写了四个字：想养猫儿。旁边有人划了，批了四个字：不务本分。”
她抬起头。
“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句——是谁批的。”
没有人说话。
裴家三姑娘低下头，把手里的帕子对折了两次。
过了一会儿，裴大夫人开口了。
“是我。”
“为什么不能养。”
“郎君养猫，招人闲话。”裴大夫人说，“他将来要进的是人家的门。入了人家的门，一言一行都要人家看着。妾身是他的母亲，妾身不管，谁管。”
“他十二岁。”
“十二岁就该懂了。”
裴大夫人说到这里，声音高了些。
“姑娘今日来问这个，妾身倒要问一句。”她说，“京里多少人家教养郎君，都是这么教的。妾身小时候，也是这么被教出来的。妾身的母亲抄过一本《女诫》给妾身，妾身抄过十本给清晏。姑娘说这是错——那是说，裴家两代人，都错了？”
“夫人问得好。”沈照说。
“裴家两代人，未必都错。”她说，“可夫人自己想一想——夫人小时候抄《女诫》，可曾想过不愿意。”
裴大夫人没有答。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过去了。”沈照说，“夫人今日若能说一句‘不愿意’，就知道令郎那四个字，是怎么划掉的了。”
沈照看着她。
“夫人说得对。”她说，“十二岁，是该懂了。”
“往后他每一年的册子上，‘过错’那一栏写的是‘无事’。”她说，“从不务本分，到无事，用了五年。”
“从无事，到不敢想，用了二十年。”
她顿了一下。
“夫人问，是不是两代人都错了。”
“我不敢说两代人。”她说，“我只说一个人。”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十六岁那一本，指着边角上那处涂痕。
“夫人看这个。”
裴大夫人凑近了些。
“这是涂了七遍的墨。”沈照说，“底下还剩着半个字。夫人认得出来吗。”
裴大夫人没有说话。
“那是个‘想’字。”沈照说，“他十六岁那年想什么，我不敢猜。我只知道——他连写下来，都要涂掉。”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偷偷写一个‘想’字，还要涂七遍。”
“夫人，这是教出来的。”
堂上安静下来。
沈照的目光从裴大夫人脸上移开，看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
“我只要一句话。”
裴老太太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她抬起眼，看了沈照很久。
“姑娘要的是哪一句。”
“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闭了闭眼。
“是我们教错了。”
裴大夫人猛地侧过头。“母亲——”
老太太没有看她，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裴大夫人把嘴闭上了。
沈照把那本册子收回袖中。
“这本册子，我带走了。”她说，“往后他的册子，由我来记。”
“第一页，我已经写好了。”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第一页。
上头是一行新墨：
腊月二十八，晴。今日起，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堂上有人凑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有一个人开了口，是裴家三姑娘。
“姑娘。”她说，“这册子，我能看看吗。”
沈照把册子递过去。
三姑娘接过来，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得很快。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裴清晏，又低下头。
“我小时候，”她说，“也有一本。”
“我娘说，哥哥的册子写得好，叫我照着抄。”
她把册子还回来，坐下了。
“还有一句。”沈照说。
她的声音不高。
“往后，不要再有人替他写册子。”
从头到尾，裴清晏没有出声。
他坐在沈照下手，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只有两回，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一回是他母亲说“郎君养猫，招人闲话”的时候，一回是老太太说“是我们教错了”的时候。
出了正堂，走到台阶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回程的车上，裴清晏一直低着头。
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开口。
“妻主。”
“嗯。”
“妾身今日……”
他说不下去。
沈照等着。
他停了很久。
“妾身想哭。”
他说完，垂下了眼，再没有出声。
“为什么不哭。”她问。
他想了很久。
“妾身不知道该怎么哭。”他说，“没有人教过。”
他没有哭。
一路到家，他都没有哭。
车帘外头是京城的年景——挂灯、贴对，卖炮仗的摊子一路排过去。有个小孩子追着车跑了半步，被大人抱了回去。
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在她膝上搁着，僵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