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三郎的事，沈照是在七天后知道的。
那天她出府看账。马车过了两条街，走到东市口，忽然停了。
怎么了？
车夫在外头低声回：姑娘，柳家的铺子……门上挂了白。
沈照掀开帘子。
铺子门板关着，两块白布扎在门环上，风一吹，布角就抖。门前没有人，连个看客都没有——这京里死人是常事，只是死成这样的，谁也不愿意站在门口看。
柳家的三郎，就是赏花宴上那个穿葱绿衣裳的人。
沈照让人去打听。
回来的人说得很短。
柳家要把三郎许给江华郡夫人做侧夫。那一位年过五十，权柄正盛，手上有一条盐引，柳家图的就是那条盐引。郡夫人有一桩规矩——进她门的人，先要。
凤朝的男子及笄之后要守身。出嫁之前，有些人家会请男稳婆来验一验。验过了，叫；验不过，一家子都要被族里除名。
这条规矩书上没有，律法里也没有。它不写在纸上，它就是。京里凡是讲脸面的人家都这么做——反倒越是高门，越有人觉得当众验自家的孩子是折了体面，索性免了；倒是那些不上不下的门户，把它看得比性命还重。
因为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讲。
京里做这一行的男婆子有七八个。这些年收下的人命，凑起来差不多能填满一口井。
三郎不肯。
柳家把他关在屋里，饿了三天。
三天里，他的母亲——柳家的当家夫人——去过两回，站在门外劝；族里的婶娘去过一回，说这是你的福气。
三郎一句话也没应。
到了第二夜，他父亲跪在门外，跪了整整一夜。他没能跪出什么来——在这个家里，他这个正夫连自己的儿子都做不了主。
第三日一早，门开了。三郎自己走了出来，说：我去。
验的那一日，来了三个男婆子。进门，关窗，落栓。
当天夜里，柳三郎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沈照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来了。那日玉津园里，他低着头，耳朵尖通红，手指在袖口里绞出一道褶。她当时想：太瘦了。
她还当众拒了他。
那时柳家已经在跟江华郡夫人议这件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满园子的人都在笑——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笑一句只娶一人。
可笑的其实不是她。
她也想起自己那天说了什么。她说先说了，省得日后有人白费功夫。
她说得挺得意。
她下了车，走到柳家铺子门前站了一会儿。
铺子里走出一个老先生，是柳家的掌柜。他认得沈照，愣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沈姑娘。
我来看看。沈照说，上炷香。
柳家闭门治丧，不见客。掌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尤其……不见您。
为什么？
掌柜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三郎临走的那一日，他说，在屋里念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京里还有个姑娘，说只娶一人的。
沈照站在阶下，没有再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
那日的东市口人很多。
沈照上了车，帘子放下之前，忽然又掀开。
这条规矩，她说，我不同意。
她声音不高，可街上静，这话就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不知是对掌柜说的，还是对这条街上所有人说的。
这话当夜就传进了沈家。
族里一位长辈登门讨说法，把沈照叫到堂上训了半个时辰。
书上写着的规矩，你凭什么不同意？
书上写着的，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
放肆！长辈一拍案，你可知这一句传出去，往后谁家还肯把郎君嫁给你？你还怎么当家？
沈照站在堂下，没有跪。
那就嫁不肯嫁的。
长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你娘当年也是这副脾气。他说，也是这么一句话——拿三条盐引，换了苏家那个的郎君。二十六年了，她后悔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到现在，还天天替她剥虾。沈照说。
堂上静了。
她从堂上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门口挂着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父亲没问她堂上说了什么，也没说那些你不该的话。他只是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袖口滑下去一点，沈照看见他右腕内侧那道浅白的旧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