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马车过了三条街，裴大夫人一句话也没说。
车厢里很静，只在过桥时颠了一下。裴清晏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手背上那片红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清晏。
郎君不问这样的话。裴大夫人终于开口，眼睛没有看他，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是我自己……
那就是你自己不懂规矩。她的声音很平，沈家那位姑娘，我且问你——她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裴清晏没有答。
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说，她问得真好。
车厢里静了。
裴大夫人别过脸去看帘外。她要强了半辈子，从裴清晏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把他当成这世上最好的一件东西养着——请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料子，教最严的规矩。二十一年，她把这块玉擦得连一丝灰都不许落。
可她今天在花厅里，看见女儿家问出那样一句话的时候，心里第一次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这话在家里说。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也不许再提。
回府换了衣裳，裴大夫人进了书房。
案上搁着一封帖子，是昨日送来的，她还没处置。
崔家。帖上的字很客气：崔氏长房嫡女崔令仪，年二十有三，尚未定亲；久闻裴氏长公子贤淑，愿以侧夫之位相待，礼数一切从优。末尾还添了一句——若夫人有意，可先行相看。
她把帖子看了三遍。
崔家是好人家。门第虽不如沈氏，可崔令仪是自己承家的人，将来必定当家。侧夫虽是侧夫，崔家的侧夫，却是实打实的半个家主。
沈家给的是正夫之位。
可裴大夫人想起花厅里那位沈姑娘问的那句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会问出这种话的女子，将来会怎么待她的夫？
她把帖子压回案上。没进匣子，也没撕。
沈照回府，没去饭厅，径直去了父亲的小院。
父亲在廊下理一盆水仙，袖子挽着。
我想问您一件事。
沈照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我今天问一个人，这门亲事，你自己是想的吗。他答我，说他想的。可他后头又添了一句——若我真的只娶一人，他这一生就欠我太多。
父亲理花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叫欠？
父亲没有立刻答。他把手在水盆里洗了洗，用帕子擦干，才慢慢说：
你算过家里的账，你该知道什么叫欠。
那是钱。
人也一样。父亲说，男子这一生，是拿自己抵债的。
沈照抬起头。
没出嫁的时候，欠家里。家里养你、教你、给你裁衣裳，为的是有朝一日把你送出去，换点什么回来。父亲说得很平，嫁了人，就欠妻家了——妻家给你一个院子、一份月例、一个名分。所以男子一辈子都在还。还得好，叫贤；还得不好，叫妒。
沈照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你呢？
父亲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盆水仙。
我也欠你娘。他说，可你娘从来不提。
她越不提，我越记着。
那天夜里沈照没睡好。
第二日一早，她让侍女去药铺买了一盒上好的烫伤膏，用素白小瓷盒装了，遣人送去裴家。
她没写帖子，只在盒底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记得换药。
裴清晏收到那只小盒的时候，正在灯下抄《夫训》。
他把盒盖打开，闻了一下。是一股很淡的、带一点苦味的药香。
他没有用。
他把盒子合上，起身走到书案最底下那个抽屉前，拉开——里头压着厚厚一叠纸，是他这些年抄的《夫训》，从六岁抄到二十一岁，一卷一卷，抄得工工整整，纸边都磨起了毛。
他把小盒放进最底下，压好。
然后坐回灯下，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三天以后，裴大夫人又把那封崔家的帖子，从案上拿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