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那道疤是哪来的？
那晚沈照问得很直接。
父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才说：进来说。
父亲的院子很小。他这个人不爱住大屋子，二十年了，就守着这么一个小院。院墙不高，墙根下摆着一盆水仙，两株山茶；屋里陈设也简单，一张矮榻，一张书案，案上搁着针线笸箩和半卷没绣完的帕子。这院子比沈照住的偏院还小一半，可父亲住了二十年，从没说过要挪。
他给沈照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
永昌二十一年，江南苏氏。他说，那年我十七。
十七岁的苏景明，是苏家最好的一件东西。
琴弹得好，字写得好，绣的活儿连宫里的绣娘都夸过；模样更不必说。苏家老夫人在族宴上常挂着一句话：三郎这样的品貌，留不住的，要许给顶好的人家。
苏家那时候已经不太行了。
父亲说，他小时候家里的饭桌上，冬日里常是素的。族里几位叔伯守着薄薄一份家产，谁都不肯多出一文。到了他及笄那年，苏家其实只剩两条路——要么送一个女儿出去奔个前程，要么送一个郎君出去，换点什么回来。
苏家没有肯出头的女儿。
后来苏家就挑中了顶好的人家——京城的靖安侯府。
那年靖安侯六十二岁。她府里要娶一个会说话的活古董摆在后院，赏苏家三条盐引。
靖安侯府有一桩规矩：进门的人，要先验。
我不想被验。父亲说得很平，可我也不想死。我那年才十七，还想活着。
所以您……
我找了半天，房里没有刀。父亲笑了一下，我把茶盏砸了，捡起一块最利的瓷，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划得不深。可血多。他说，那日冷，我昏过去之前还想着——这道疤得留得深一点，深到人家一眼就看得见。
看得见了，人家就嫌我脏了。
沈照的手抖了一下。
那我娘呢？
父亲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痕。
你娘那时候在江南办差。他说，她本来是要去苏家谈盐引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躺在屋里发烧，手腕上还裹着布。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块布解开了。
她问我，疼不疼。
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当时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疼不疼。
厅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芯偶尔响一声。
后来呢？
后来她回京就上了折子。父亲说，那一年她二十六，是京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族里都说她疯了——拿三条盐引，换一个的郎君。
那靖安侯府呢？
父亲抬起眼，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跟先前都不一样，里头有点亮的东西。
靖安侯府那年冬天就出事了。他说，旧案翻出来，抄了家。三条盐引，自然也没了。
京里那时候都在传，说是你娘记恨她，动的手脚。
是娘做的吗？
你娘一个字都没提过。父亲说，她那个人，做了也不说。
那苏家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祖母后来来过三回。他说，头两回是来借钱，第三回，是想把族里一个侄儿送过来，说是给你做伴读。我没见。
为什么不见？
因为我一见他们，就会想起那天我砸茶盏的样子。父亲说，我不想想起来。
沈照捏着杯子的手紧了些。
您恨他们吗？
父亲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是要用力气的。父亲说，我这点力气，都得留着过日子。
沈照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问了那一句：
那您为什么嫁给她？
父亲抬起头。
灯芯爆了一下。
因为她问了。
只三个字。
沈照那天夜里回到自己院子，坐了很久。
她想起裴清晏说的那一句——若您真的只娶一人，那侍身这一生就欠您太多。
她原先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欠母亲的，从来不是那三条盐引，也不是这二十年的吃穿用度。
是被当人看这四个字。
她又想起那天在花厅里，裴清晏听见那句话时的样子。他没有恼，没有羞。他第一反应是跪下去，说侍身失仪。
他那二十一年里，大概从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所以当真有人问的时候，他先觉得自己犯了错。
而她那天问出口的那一句，问的其实就是父亲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那一句。
她忽然想，她要做的，不是让他不欠。
是让他不必欠。
窗外起了风。她吹灭灯，躺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在黑暗里想：明日，她要再去一趟裴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