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礼那日，定在裴府。
沈照到得早。裴家的院子比沈家讲究——地砖是磨过的，廊下的雀替刻着缠枝莲，连扫院子的下人穿的衣裳都齐整。太傅府三代的规矩，全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首。
这位老夫人今年六十八，头发白得干净，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子，眼睛却一点都不老。裴家如今当家的虽是裴大夫人，可裴清晏的婚事，说到底要她点头。
裴清晏坐在她右手边，一身月白，手搭在膝上，从进门起就没抬过眼。
沈照看他看了两回。
第一回，他端茶，手抬起来，又放下，茶一口没喝。第二回，屋外来了一只雀儿，落在廊柱上，叫了两声，屋里人的眼睛都跟着动了一动，只有他没动。
沈照忽然想起那天在花厅里，那只被他自己碰倒的茶盏。
原来他是这么坐大的——坐着的时候不许动，动就是错；错了先认，不必等别人说。
礼单过了两遍。
纳采、问名、纳吉都议得顺。裴家是礼法人家，一应程式走得滴水不漏：聘礼的十六抬，一抬该摆什么，回礼该压什么，连哪一日遣媒、哪一日过帖，都列得清清楚楚。沈照听着，忽然想，这一整套东西，没有一条是为要成亲的那两个人写的。
到了纳征这一步，裴大夫人放下了茶盏。
还有一件事，老身想着，该先与公府说清楚。
母亲沈知微了一声。
依凤朝的旧例，裴大夫人说得很稳，公府独女承家，最要紧的是嗣。姑娘如今是只娶一人——这话小门小户说说也就罢了，公府门第大，将来族里那几位长辈，怕是不好交代。
她停了一下。
老身想着，是不是趁今日，把侧夫的事一并议了？老身有个中表弟弟，性子最温顺，年方十九，样貌也还过得去。若姑娘肯，两家一起办了，也省得日后麻烦。
堂上静了。
沈照听出来了。
前几日她遣人查过——崔家那封求裴清晏为侧夫的帖子，至今还在裴大夫人的案上。今日她抬出一个中表弟弟，不是真要她纳，是要她先松一次口。只要她说一句往后再说，这话传出去，就够崔家走十步棋。
母亲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这是她惯常的姿态——把话留给女儿。
沈照把茶盏放下。
裴夫人，她说，多谢好意。不必了。
姑娘这话……
我说过我此生只娶一人。沈照说，那就是一个人。
堂上又是一静。
裴大夫人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笑的边角已经僵了。她看了上首一眼。
上首那串沉香珠子，停了。
姑娘。
裴家老太太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可堂上的气息一下就沉了。
这话，今日出了这个门，满京都要知道。老太太看着她，姑娘可想过后果？
想过。
姑娘没想过。老太太把珠子搁在案上，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太多说只娶一个人的女子。她们后来大多都娶了第二个。不是她们不好——是这世道，一个人扛不住。
她抬起眼。
姑娘才十九，凭什么这么笃定？
堂上的人都看向沈照。
沈照站着，想了一息。
因为我娘守了二十六年。她说。
老太太了一声：你娘是有本事的人。姑娘呢？
我会长成她那样。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把满堂的茶都压凉了。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那姑娘听老身把话说完。
这话往后只有两条路——姑娘若一辈子不纳夫，将来膝下单薄，那是清晏的罪；姑娘若有朝一日要纳，那就是姑娘失信。姑娘今日一句话说得漂亮，可它从今往后是一道枷。锁姑娘自己，也锁他。
所以，她说，还是收回去的好。
沈照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明白，这位老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只是不肯算一种账：为什么一句好听的话，落到这世上，就成了枷。
堂上的人都在看她。母亲、裴大夫人、两家的管事嬷嬷、端着茶盘立在门边的小厮，都在看。
沈照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老太太的话，而是转过身，看向右手边那个从进门起就没抬过眼的人。
裴郎君。
裴清晏抬起头。
这门亲事，沈照问，你是愿意的吗？
又是这一句。
满堂静得能听见沉香珠子在案上滚了半寸。
裴清晏的脸白了。
他这二十一年，被教过多少遍郎君不该有自己的意思——族学里的夫子，案头那卷抄了不知多少遍的《夫训》，都在说同一件事：郎君的意思，不算意思。
可这一回，问话的人在满屋子长辈面前，把这句话递到了他手上。
他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妾身愿意。
四个字，说得很慢，可一个字也没有抖。
他垂着的手在袖子里，指尖抵着掌心，抵得发白。这一点，只有坐得最近的沈照看见了。
裴大夫人的手也在袖子里攥紧了。
裴老太太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郎君当众自陈其志——在这京里，这不是体面，这是失礼。是要被写进家训里当反例、让后辈引以为戒的。
可这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散场的时候，裴老太太让人把沈照留住了。
堂上只剩她们两个。老太太把那串珠子盘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老身不求你别的。她说，只求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将来若有别的心思——老太太看着她，你别让他知道。
沈照一愣。
他这个人，老太太说，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照从裴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马车走到长街口，遇上一队巡夜的人，停了一会儿。
她掀开帘子，看见街边一家书铺还亮着灯。铺子门板卸了一半，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把一摞书搬进去。
灯斜着打在他脸上。
沈照的手，在帘子上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