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骄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一天一夜，三十里雪路来回，他回来的时候肩上的雪都没化，靴筒里灌的雪结成了冰壳子。进了帐，先灌了半碗热水，才开口。
“废渔村。”他说，“谷外三十里，江汊子边上，废弃了有些年头。村里就剩他能住的那间屋——屋顶是新补的，柴是新码的，水缸是满的。”
“人呢？”
“哑的。”林天骄说，“我缀了他一天。他回村，劈柴，挑水，天黑睡觉。半夜起来一趟，朝着咱们谷口的方向站了一炷香，又回去睡。全程没说一个字——不是不出声，是出不来。我隔着窗看他打呼噜，呼噜打到一半卡住，他自己把自己憋醒，坐起来喘半天。嗓子是坏的，坏了很多年了。”
“屋里还有别人吗？”
林天骄把碗放下了。
“有。”他说，“屋里还有一面墙。”
“墙？”
“黄符。”林天骄说，“三面墙，从炕沿贴到房梁，一张压一张，贴了怕不有几百张。屋子正中摆着一口缸——不是装水的缸，是装人的。”
帐子里静了一息。
“缸里坐着个人。”林天骄的声音压得很低，“瘦得脱了形，光着上身，身上爬满了红纹。他眼睛是睁着的，可你看他那眼神——跟瞎子一样，什么都不接。哑仆每回打他跟前过，先给他掖一下肩膀上的破棉被，再去做自己的事。”
“孟昭。”顾长风说。
“八成是。”林天骄点头，“我看不见腰牌，可他岁数、身量都对得上。我没动手——你交代的，只看。”
守拙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
“符不能撕。”老头儿说。
“我知道不能撕。”林天骄说，“我在窗外看了半个时辰，看明白了一半——那些符不是镇他的，是连他的。一张符一根线，几百张符，几百根线，全连在他心口上。这是拿人当水缸，符当管子。”
“管子通到哪儿？”王大锤问。
没人答得上来。
——
答案是太虚给的。
当天夜里，顾长风把剑横在膝上，问它：“几百张符连在一个人心口上，这是什么路数？”
“噬元的底子，账房的算法。”太虚说，“噬元魔功抽人精气，抽完就扔，是抢。这个不抢——他拿符把人心脉一根一根接管子，隔几天来放一回血，放完拿符续上。人废一半，可死不了，也醒不了。”
“放的血呢？”
“你自己看过的。”太虚说，“一层压一层，十来回。”
顾长风的手在剑格上收紧了。
“救他，怎么救？”
“撕符，人死。”太虚说，“符连着心脉，撕一张，断一根。几百张，你撕不过来，他也断不过来。”
“那就不撕。”
“不撕，”太虚顿了顿，“不撕就得抽。符是管子，管子里走的是他心脉里的噬元残毒——毒一净，符就空了，空符不连人，自己就软了。”
“怎么抽？”
“吞。”太虚说，“拿你的吞天诀，抽丝。一丝一丝抽，抽急了他心脉跟着符一块儿断。小子，本座把丑话说在前头——噬元残毒是脏东西。你抽一回，脏一回。吞脏东西的账，记在一处。”
“记着吧。”顾长风说。
识海里静了一息。
“……一晚三次。”太虚说，“多一丝都不行。”
——
动手是隔了两夜的事。
得等。守拙要摸清那个“执事的”来的日子——哑仆屋里藏着字条，林天骄隔着窗认出来一半：“每五天，放血换符。”算日子，那个人前脚刚走，后脚才是空档。
初十后半夜，废渔村。
哑仆被林天骄堵在柴房里——没打，没绑，林天骄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哑仆看看他，又看看屋门，忽然就不动了，蹲下去，抱着膝盖，像个终于等到了换班的人。
屋里一股子味儿，香灰味混着血腥味，冻在冷气里，一进鼻子就化不开。灶台上摆着半碗冻豆腐，啃了两口，边上搁着一双磨得发白的筷子——哑仆的晚饭。
孟昭坐在缸里，眼睛睁着，什么都不接。
顾长风蹲到缸沿上，握住他一只手。
那只手轻得不像话，腕子细得能一把攥住。手心凉，凉底下有一层细细的黏，像蒙了层看不见的油。
“孟昭。”顾长风叫他，“打更的。西崖下打更的。醒醒，我来接你回家。”
孟昭的眼睛没动。
墙上几百张黄符，在黑地里泛着一层旧纸的黄。
顾长风闭上眼，吞天诀起了。
不吞。抽丝。
他把自己那口气捻成一根线，顺着孟昭的腕子进去，摸到心脉上——一摸，他自己头皮先麻了。心脉上挂着的符线，不是一根两根，是一蓬，乱糟糟地缠在心上，每一根都在极慢极慢地吸。吸一口，孟昭的身子就往下矮半分。
他捏住最细的一根，往回抽。
第一丝毒出来的时候，顾长风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又冷又腻，像生吞了一口隔夜的荤油。他咽了回去。
墙上，一张黄符无风自动，软了，耷拉下来一角。
“有效。”太虚在识海里数着，“第二丝。慢。他的心脉比纸还薄，你的线比针还粗——捻细。”
顾长风把那口气又捻细了一分。
第二丝。第三丝。
每抽一丝，就有一张符软下去。抽到第七丝，顾长风的左眼开始发热——不是疼，是热，热得像贴了块烧过的砖。他知道那是红纹在动。
“小子，你的眼睛。”
“还有几张？”
“三百多。”
“那今晚抽不完。”顾长风把腕子换了只手，“明晚接着抽。”
“本座说的是你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数着呢。我的眼睛，和他的命，两头我都数着。”
——
抽了三夜。
第三夜收手的时候，满墙的黄符软得像一屋子晒干的菜叶，风从窗缝里进来，哗啦哗啦地响。孟昭心口那一蓬线，抽干净了。
人是林天骄背出来的。背出屋门的时候，孟昭的头在他肩上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哑仆还蹲在柴房里。林天骄走的时候把门给他打开了，他看了看开着的门，没走，又把门自己拉上了。
“他不跑？”王大锤不理解。
“他不知道门开着该往哪儿走。”林天骄说。
坛那头没动。守拙的意思：人抢回来了，坛接着守——“他发现人没了，头一件事是来收坛，还是去回话？咱们看看他的礼数里头，哪头重。”
——
代价是第四天早上到的账。
顾长风洗脸的时候，水盆里的倒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左眼的眼白，红了。不是血丝，是一片，从眼角往里浸，浸了小半边。撸起袖子，左臂上的蛛网纹比进谷前爬出了一寸，新爬出来的那一寸颜色浅，像刚描上去的。
他盯着水盆看了一会儿，把水搅浑了，接着洗。
“躲什么。”苏清月的声音从帐帘外头进来。
她掀帘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药碗墩在他手里。
“喝。”
“就红了一点——”
“就红了一点。”苏清月学着他的腔调，学完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他左臂，“这一寸，是不是也就长了一点？”
顾长风不说话了。
苏清月蹲下去，从药箱里翻出一罐药膏，抓过他的胳膊就抹。药膏凉，抹上去辣，辣完了是麻。
“三夜，抽了人家三百年的账。”她一边抹一边说，声音平平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那三夜什么样？第一夜回来你吐了，吐的是黑的。第二夜你的手抖得端不住碗，你藏在被窝里，以为没人看见。”
“……王大锤说的？”
“你床板说的。”苏清月把药罐子盖上，“五道指印又添了三道。顾长风，你的账本全写在床板上。”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站起来，收药箱。收到一半，停了。
“下回还去吗？”她背对着他问。
“去。”
“我知道你去。”苏清月把药箱扣上，提起来，掀帘出去。出去之前撂下一句：
“那下回带上我。你抽你的毒，我看着你的眼睛。你那双眼睛要是再红一寸——”
帘子落下了，后半句没说完。
顾长风端着那碗药，半天，一口喝干了。
苦得他直咧嘴。咧嘴的时候左眼扯着疼，疼里头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没拦他。
她从头到尾，没拦他。
——
人抢回来了，满墙的符软了，可哑仆没跑——他把打开的门又自己拉上了。
守坛的人接着等，等那个“执事的”发现水缸空了，是来收坛，还是去回话。
而第三天夜里，孟昭在高热里翻来覆去，忽然清清楚楚说了一句梦话：“香……他身上的香……跟你们山上，执法堂的香，一个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