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谷的裂隙是天不亮开着的，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来的光是碎的。
三十名内门弟子按序进去。
轮到顾长风的时候，前头一个师兄回头看了他一眼——生死擂的事早传遍了，这一眼里有忌惮，也有点别的，说不清。
顾长风朝他点了点头，那师兄赶紧转回头去，耳朵有点红。
踏进裂隙，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没有日月，横着一条河——真是河，在天上，缓缓地流，河里的光一点一点，像谁把一整条街的灯笼倒进了水里。
脚下的地，草长得半人高，空气稠得发甜，吸一口，经脉里的灵力自己就转了半圈。
“上古大能截取的小世界。”太虚的声音里有点东西，像是旧地重游，又不全是。”灵液池散在各处，对你们这些小家伙是造化，去吧。”
“你倒是熟。”
“不熟。”太虚说，“本座只是三万年前见过更好的。”
顾长风没追问，他现在学会不追问了——问了也是白问，这老头想说的时候，拦都拦不住。
——
他找到的第一处灵液池，已经有人了。
池子不大，乳白色，冒着丝丝的甜气。池边蹲着个矮个子弟子，正脱了鞋袜把脚泡在里面，看见顾长风拨开草出来，吓得一激灵，赶紧把脚拔出来，鞋都穿反了。
“我、我就泡泡脚——”矮个子脸涨得通红，“我以为没人……师兄你用，你用，我这就走。”
“一起。”顾长风把包袱放下，“池子够大。”
矮个子愣了愣，又蹲回去了。
两个人一个池子，谁也不说话，泡了小半个时辰，矮个子先绷不住：“师兄，你就是那个……生死擂那个……”
“嗯。”
“我叫陈小满。”矮个子说完，又没话了，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他们说你吞了韩师兄的毒，那毒……什么味儿？”
顾长风认真想了想，“发烧的味儿。”
陈小满没听懂，但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没敢再问。
又泡了一会儿，矮个子的脚在池子里蜷了蜷，小声说：“师兄，我灵根六品，进内门三年了，还是炼气四层。家里供我修行，把我姐的嫁妆都贴进去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该回去了。”
顾长风看着池子里自己的倒影。
“我扫了三年地。”他说，“扫到上个月。”
陈小满抬起头看他。
“回去不回去，你自己定。”顾长风说，“就是定的时候，别光算亏不亏，也算算甘不甘心。”
矮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泡了一会儿，穿鞋走了，走出去老远又跑回来，把一个小纸包塞给他：“桂花糖，我娘捎的，甜的东西补气。”
——
三天，顾长风吞了三池灵液。
第三池吞完，他趴在池边干呕了半天——不是难受，是撑的。
灵力在经脉里挤得满满当当，像塞得太实的行囊，勒得每一寸经脉都在发胀。
太虚骂了他一路：“本座让你吞三成你吞八成！贪多爆体忘了？！”骂完了又不得不熬夜似的给他导气，把胀满的灵力一遍一遍压实、压实、再压实。
第三夜，压到最实的那一遍过去，丹田里“嗡”的一声轻响。
灵力由浊转清，散着的忽然就有了骨头，在丹田中央盘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小旋涡，旋涡一沉一浮，像在呼吸。
炼气一层。
顾长风在池边坐了很久，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就是觉得身上某个地方“咔哒”一声合上了榫。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间有细微的、以前没有的劲在里面走。
“行了。”太虚说，声音透着乏，“歇半个时辰，然后——去东南。”
“石碑？”
“嗯。”老头沉默了一下，“那股剑意，本座越来越确定了，三万年，没散。”
“你确定的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顾长风起身，把陈小满给的桂花糖纸包揣好——糖已经吃得剩两块了——朝东南走。
——
荒原上的风比别处硬，草到这里就绝了，地上全是碎石，走上去哗啦哗啦地响。
随后他便看见了那柄碑。
碑似一把百丈高的断剑，斜插在荒原尽头，半截没进地里。通体漆黑，遍布裂痕，像一柄真剑，又像一块照着剑的样子长出来的石头。
顾长风在十里外站住了，他解下背后的断剑，一层一层拆开粗布。
布拆开的那一瞬——
碑响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从脚底板升上来的震，荒原上的碎石粒一粒跳起来，百丈碑身上那些纵横的裂痕里，亮起灰蒙色的光，一缕一缕，和他测灵石那天见过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断剑烫了起来，不是灼人的烫，是那种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脱手的烫。
“上前去。”太虚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它，“慢一点，让它看看你。”
顾长风重新将剑背在背后，然后一步一步走近，十丈，五丈，三丈。
轰的一声，碑身的光全亮了，那股光没有扑过来，反而潮水一样漫开，绕过他，把他背后那半截锈剑整个裹了进去。
两下里的嗡鸣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哑，像两个人隔着很远的岁月在应和。
他眉心突然一热。
一道影像涌进他的识海。
血色的雨夜，雨点砸在山门的石阶上，溅起来都是红的。
一个男人跪在阶下，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襁褓。男人抬起头——那张脸和顾长风有七分像，眉眼间是熬干了的那种疲惫。
男人对着山门嘶声喊了一句话。
雨太大，影像又是碎的，可每个字都砸进了顾长风的耳朵里：“师兄！守剑一族，只剩这一个孩子了！”
影像碎了。
顾长风站在碑下，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了下去。
他就那么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脸冲着百丈的断碑，很久很久没起来。
荒原的风刮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
“小子。”太虚问，“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蹲着干什么。”
顾长风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碑上那个影像，我爹跪的那个山门——石阶，牌坊，牌坊左边那棵歪脖子松。
“我认得，我扫了三年！
“是青云剑宗。”
太虚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长到顾长风以为它又装睡了，然后老头儿突然说：“本座知道。”
就这四个字，没有下文。
顾长风等着，等那句“但是你爹为什么跪”，等那句“因为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风把荒原上的碎石吹得沙沙响。
“你也知道，”顾长风盯着碑，“你什么都知道。”
“嗯。”
“我爹临死前，托孤托到仇人山门口，你看着？”
“本座那时候还没醒。”太虚说，“本座睡了三万年就醒过两回。第一回，没赶上。第二回——”它停了停，“第二回，就是你拿血蹭了本座一身的那天。”
顾长风还想问。
第一声惨叫就是这时候来的。
很远，从荒原北面滚过来，被风扯碎了，可还是听得清是人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短——短，是因为叫到一半就断了。
顾长风霍然起身。
天穹尽头，那条灯笼一样的星河底下，一道血色的剑光升了起来。剑光过处，星河的光一段一段熄掉，像风里被掐灭的灯笼。
血腥气顺着荒原的硬风压过来，浓得呛嗓子。
逃命的人先出现了，十几个内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过草线，有人鞋都跑丢了，有人背上还驮着昏死的同门。他们哭喊着，往这边跑——
不对。
顾长风看出来了，他们不是在逃，他们是被赶的。
血色的剑光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驱一下，停一下，再驱一下，像牧羊人赶羊，赶的方向，正是断剑石碑。
“噬元魔功。”太虚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换了个人，“血魔宗的狗，不止一条！”
“他们赶人冲碑干什么？”
“你猜。”太虚说，“一座认了主的碑，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一群被当成牲口驱过来的人。”
“三万年前，血祭开碑，用的就是这么个赶法。”
顾长风把粗布抖开，一圈一圈，把断剑重新裹上背。裹到最后一道，他手上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百丈的断碑。
碑身的灰光还亮着，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在等。
“太虚。”他说，“一日三次，今天还剩几次？”
“三次。”老头说，“一次没用。”
“够了。”
——
第一批被驱赶到碑前十丈的弟子瘫倒在地的时候，血色的剑光在荒原北端停住了。
剑光里走出来三个人，为首那个提着剑，隔着半里地，朝碑下的顾长风拱了拱手——很客气，客气得像来赴宴。
然后他抬剑，遥遥指向顾长风背后的粗布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