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灯是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
老人就坐在那点光边上，旧扫帚立在他手边，帚梢冲下，靠着桌沿。他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了很久，又像还要等很久。
苏清月趴在里屋的榻上，身上盖着件外袍。
玄尘长老坐在正屋另一把椅子上，垂着头，呼吸绵长——是睡，不是死，睡相安静得过分，像被谁轻轻按下去的。
顾长风和林天骄一个握剑，一个掐诀，站在门口没动。
“坐。”老人说，不是请求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就是“坐”这么一个字，像跟扫了三十年地的老同僚打招呼。
林天骄没坐，他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着，停了三息，忽然低声说：“藏经阁，我小时候在阁里抄过书，你给我们添过灯油。”
“嗯。”老人说，“你抄书快，字飘，现在好些了。”
林天骄的手从剑诀上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
顾长风也坐下了，他不知道老人是谁，但林天骄的手放下来了，他就坐下了，这个账他算得很快。
“她怎么样？”顾长风问。
“咳了血，血里带黑渣，人脱了力，昏过去了。”老人说，“不碍事，躺到明天晌午，自己会醒。”
“他呢？”顾长风看向玄尘。
“睡两个时辰，醒了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会认。”老人顿了顿，“人是我按睡的，他要是不睡，就得做一样他不想做的事；做完了，他自己也活不成。你们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药碗，正往她嘴边送——你们说，我是拦对了，还是拦错了？”
没人接话。
老人也没等人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枝药材，掸了掸土，放回背后的药架上。
架子被人翻过了，一格一格，药材摊了一地。老人就一边说，一边捡，一枝一枝，归位，摆正，药名朝外。
捡着捡着，他哼起了一段小曲，调子很旧，哼得还跑，跑到一半自己拐回来，拐回来又跑。
“这药，”他哼完一句，接着说，“是锁，不是毒。”
“苏清月六岁那年，脉里被人种了一样东西，血魔宗管它叫‘血引子’——种下去的时候人不大，引子也不大，随人长。长到十六七，引子熟了，隔空一点，人就不是人了。”
顾长风想起荒原上那道血色的剑光，想起裴无咎那句“你那个药，按时吃了吗”。
“玄尘的药，压的就是这个引子。一天一碗，压一天。”老人把一格药材摆齐了，直起腰，又弯下去捡下一枝，小曲接着哼，还是跑调，“药方子不是他配的，每年冬至，方子从上面下来，他照着抓药，抓了十九年。”
“上面是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玄尘只知道一件事——送方子的人，不进屋。隔着门，递进来。他见过那只手，十九年，就见过那一只。”
顾长风的后颈慢慢凉上来。
他从怀里摸出郑琥描的那张回执，展开，推到灯下。暗红的半枚剑形印在指甲盖大的火苗边上，颜色像干了的血。
“那只手，”他问，“您见过吗？”
老人捡药的手停了，小曲也停了。
他看着那半枚印子，看了很久，久到手里那枝药都忘了放下。
“见过。”他最后说，“三十年前，也有人隔着门缝，递过一回东西，递给你爹。”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轻响。
“我爹接了吗？”
“接了。”老人把那枝药放回架上，声音听不出起伏，“接了，看了，烧了。烧完了，那人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带着你走，走远点，别回头。第二天，你爹就‘叛门’了。”
“您到底是谁？”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得很仔细，连指缝都蹭到了。
“扫地的。”他说，“藏经阁，三十年，再往前——”他停了停，“再往前的账，不归你查。”
顾长风还有一肚子的问题，守剑纹，甲字房，第九层的空屋子，守经人，他挑了最要紧的一个：
“甲字房里是什么？”
“你查得到的，我不说。”老人说，“你查不到的，我说了你也不敢信。”
他弯腰提起那柄旧扫帚，立起来，拄着，往门口走。走过药架，随手从架上拿下一包药，头也不回，反手塞进顾长风怀里。
“给你胳膊的，一天一敷，敷三天。”老人说，“三日后的夜里，你来藏经阁。别点灯，别走正门——后山有扇窗，半人高，猫着进。”
顾长风抱着那包药，愣在那里。他胳膊上的伤是撞墙撞的，隔着两层衣裳，连他自己都忘了疼。
老人已经走到里屋榻边了，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昏睡的苏清月，伸手去把她身上的外袍往上拉——手到半路，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怕碰疼什么。
然后他还是把袍子拉上去，盖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得像盖了一辈子。
到门口，他没回头。
“追我的人，追了三十年。”他说。
“这回，他们冲的不是我。”
门帘落下，脚步声没有——一点都没有，像人凭空没了。
林天骄冲到门口掀帘子。门外山道空空，月光照着一地的药香。
顾长风站在原地，慢慢地，抬手摸了一下背后的剑。
粗布裹着，温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把苏清月肩上的外袍又掖了掖——其实老人已经掖好了，掖得平平整整。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苏清月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散了几息才聚上，第一个看见的是林天骄。
“你怎么在这儿。”她哑着嗓子问。
“跟他来的。”林天骄朝顾长风那边偏了偏头。
苏清月“哦”了一声。
她就“哦”了这么一声，没再问，也没让谁出去。她侧过头，看见外屋椅子上垂着头昏睡的老者，看着看着，眼睛红了，没哭出声，又把头转回来，冲着房梁。
“我师父呢。”她问。
“睡着。”顾长风说，“两个时辰后醒，醒了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不会认——老人说的。”
“我问的是，”苏清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为什么骗我十九年。”
没人答得上来。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矮下去一截。林天骄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重新立起来。他就着这点光，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坐得离榻一尺远，不远不近。
“等你师父醒了，”他说，“让他自己答。”
——
后半夜，昏睡的玄尘忽然在椅子上开了口，眼睛没睁，声音又低又直，像在念方子：“当归三钱，加重。血引子熟了之前……加重……”念完又没了声。
顾长风盯着他看了半晌，起身走到药架前——老人捡回来的那一格格药材里，当归那一格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他把格子最底下的药包摸出来，对着灯拆开，里面没有当归，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