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内门正中，七层明楼，青瓦，飞檐，檐角挂着铃。
顾长风是清早去的。
内门弟子凭牌可入一至五层，他进门的时候，管事的弟子正打着哈欠登记，看见他的脸，哈欠打到一半停了，上上下下打量他，最后在名册上落笔，笔尖顿了顿，把“顾长风”三个字写得格外工整。
生死擂和落星秘境的事，山里已经传开了。
传开的版本有好几个，有的说他吞过金丹的剑气，有的说他一剑劈了裴无咎。
顾长风懒得辟谣，谣言这个东西，他当了三年废材的时候最懂——人们不信真的，只信他们想信的。
他要查的东西在五层：宗门杂录，当值名录，一百年的都有。
名录是按阁排的，藏经阁一层的洒扫、二层的掌灯、三层的编目……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层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第七层尽头，有一间“甲字房”，名录上，甲字房的当值人一栏，空的。往前翻，十年前的名录，空的；三十年前，空的；一百年前那一册，纸都脆了，那一栏——还是空的。
一间屋子，一百年，没有当值的人。
可每一册名录的边角都有小注，历任管事用不同的笔迹写的，写的全是同一句话：
“甲字房洒扫如常，勿录，勿问。”
再往上，第九层。
第九层在名录里根本不是一个“层”。它被归在“禁字类”下面，条目只有一行：守经人，一名，常驻。
没有名字，一百年前的册子上没有，三百年前的没有，最早的一册——那册纸黄得像姜，字是古体——上面也只有三个字：
守经人。
顾长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伸手把这一页的册号记下来。记完才发现手心的汗把纸角洇湿了一小块，赶紧拿袖子去按，按了半天，越按越湿。
“你在找甲字房？”
声音从书架那头过来，很轻。
顾长风的手按在册子上，没动。他听出来是谁了——这几天他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念条文的味道。
苏清月从书架后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药典，摞得很高，挡住半张脸。她今天的气色比秘境里还差，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底下两团青影。
“你也在查。”她说，不是问句。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顾长风把手从册子上拿开，“各凭本事。”
苏清月看了他两息，忽然把怀里那摞药典往案上一放，放得有点重，灰扬起来一层。
“好。”她说，“那我先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推过来。就是秘境里那个瓶子，瓶塞开了封，里头剩小半瓶药丸。
“我六岁入门，拜在药庐玄尘长老座下。”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怕自己说一半停下来，“从六岁起，我每天吃这个药。师父说，我先天脉里有寒毒，不吃药，活不过二十。今年我十九。”
楼梯口那边传来脚步声，管事弟子上来巡楼，看见她，躬了躬身：“苏师姐，五层要关门了，您——”
苏清月没理他。
管事弟子等了等，看看她，又看看顾长风，自己先红了脸，退下去了。
“秘境里，裴无咎问我，药按时吃了吗。”她接着说，中间没换一口气，“回来以后，我停了，停了三天。”
“什么感觉？”顾长风问。
“手抖，夜里咳。”她伸出左手给他看。
那只手在袖口边上悬着，细微地、不停地颤，像风里的烛火尖。“今早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我拿给医堂看了，医堂说，脉象里没有寒毒。”
“没有寒毒。”她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十九年，我天天吃一样治不存在的病的药。”
静了一会儿，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翻书的声音。
“你想问什么就问。”苏清月说，“但换着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顾长风看着案上那个瓶子，林天骄的话在耳朵边上过了一遍：同行的人，谁都别全信，包括苏清月。
他把郑琥描的那张回执从怀里摸出来，翻到背面，推到瓶子旁边。
暗红的半枚剑形印。
“这个印子，”他问，“你见过吗？”
苏清月低头去看，看清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很轻，但顾长风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六岁，第一瓶药，瓶口的封蜡上，压的就是这个，半枚。我当时问师父，这是什么花纹，好看。”
“师父说——”她抬起头，“师父说，那是药王的剑，辟邪。”
两个人隔着案对视，谁都没说话。
半晌，苏清月把瓷瓶收回袖子，收得很慢。
“药庐玄尘长老，三殿九堂里最不管事的一位，管药园，一百年没下过山。”她说，“我一个筑基，查不动他，你查得动吗？”
“查不动。”顾长风把回执也收起来，“但有人查得动。”
“掌门？”
“掌门说，查到的东西，先拿给他。”顾长风说，“我打算照办，这回的东西太大，大到我不敢自己揣着——揣着它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苏清月点点头，她抱起那摞药典，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林天骄让你别信我。”她说。
顾长风没否认。
“我知道他说了。”她的声音很平，“他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让我别信你。”
她走了，抱着一摞药典，背影又直又薄，像一张绷紧的纸。
——
顾长风在藏经阁待到日头偏西。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厅碰见了扫地的老人。
老人很老了，扫地的动作却稳，竹帚一下是一下，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落叶归成一堆，堆得整整齐齐。
顾长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三年，他扫了三年地，看见扫得好的，他挪不开眼。
“老丈。”他开口，“你这帚，压得住风。”
老人扫完那一下，直起腰，冲他笑了笑，脸上皱纹堆起来，眼睛倒不浑。
“扫了三十年。”老人说，“压不住风，风就压住你了。”
他目光在顾长风手上停了停。
“小兄弟也是使帚的出身？”
“扫了三年，外门。”
“难怪。”老人点点头，“你虎口那两枚茧，是帚柄磨的，位置正。就是——”他顿了顿，笑得和气，“握得太死了，扫地跟使剑一个理，攥得越死，越扫不干净。”
顾长风也笑：“老丈说得是。”
他作了个揖，出门，下台阶。
下到台阶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慢了下来。
他自己那两枚茧，一枚在虎口偏下，圆，钝，是帚柄三年磨的。扫地人的茧，就该长在那儿。
老人的那两枚，在虎口正中。还有一道在指根，薄的，长的，贴着骨。
扫帚磨不出那样的茧。
顾长风站在台阶上，后脖颈一点一点凉上来。他又想起老人扫地时的呼吸——一下是一下，帚到，气到。他打坐调息的时候，气都没这么匀过。
他慢慢回过头。
门厅里，老人还在扫地。不在东墙根了，在扫顾长风和苏清月站过的那个案前，一片一片，扫得极慢，极细。节奏没变，一下是一下。
案前的地面上，原本留着两个人的鞋印，灰里的鞋印。
老人扫过，鞋印没了。
顾长风又看了一眼老人脚边。那堆归好的落叶，比刚才矮了一寸——扫进去的不只是叶子，还有案前那片灰。他站过的地方，苏清月站过的地方，连台阶口他作揖时踩的那一块，都扫进去了。
识海里，太虚悠悠地说了一句：“他扫得比你干净。”
就这一句，再问，老头儿不吭声了。
顾长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藏经阁的台阶。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看见。
当夜，栖云峰。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把断剑抱进怀里，剑身是温的，像碑。
他睁着眼躺到半夜，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两下叩门声——不是王大锤的敲法，王大锤敲门从来是三下，咚咚咚，跟砸夯似的。
他摸黑坐起来，摸到剑。
门外的人隔着门板，低声说了一个字：
“灯。”
——
两下叩门，一个字。顾长风握着剑，没有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