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仓最后一车粮，没有跟着驮畜一起走。
管驮畜的军吏把缰绳解开时，仓吏还站在车旁。
“再留两日。”
军吏将木牌递给他。
“今日交还。”
“车已经装了一半。”
“那就先卸下来。”
仓吏没有接木牌。
他在这里管了半个月的粮，知道那批驮畜何时来，也知道它们原定何时走。合并转运以后，护送的人少了一队，粮车也少在路上耽搁。眼看入冬，仓里还有一批粮要送往另一处屯垒，他才想趁最后几日把事情做完。
“我不让你们多留一个月。”仓吏道，“两日就够。”
军吏看着他。
“你说两日，另一营等的也是两日。等我把畜交过去，你替他们解释？”
仓吏不再说话。
军吏收回木牌，叫人牵畜。
车夫只好把已经装上的粮袋卸下。袋子堆回仓边，最上面一袋破了口，几粒麦滚到地上。
仓吏蹲下去，将麦粒拢起来。
军吏没有催他。
等仓门重新落锁，驮畜已经出了院子。
那批粮后来还是运了。
原来合并转运省下的一队护送兵，又抽出几人，跟着另一批驮畜走了两趟。没有丢粮，也没误了冬日定下的交付期限。
只是比原先多费了几日。
这笔账，北岸仓记了一份，接收的屯垒也记了一份。
两边都没有说自己办错了。
洛阳收到这两份回牍时，司马师已经把先前的旧报翻过一遍。
案上摊着三卷东西。
第一卷是合并转运试行期间的逐旬回报，第二卷是北岸仓的期满报，第三卷是另一处屯垒的接收记录。
尚书郎抱着新送来的附牍进门，见他还在核数，便将东西放到案角。
“司马尚书，征西府补来的。”
司马师没有马上拆。
他先把北岸仓的期满报翻到末尾。
那里的数目与前几旬相合：粮损减少，护送人数也少了一队。若只看这一份，继续合并转运确实划算。
他又取另一处屯垒的记录。
驮畜已经交到，接收的数量也对得上。只是那处屯垒的换防迟了五日，新旧两队尚未完全交清，驮畜到达后，并没有立即投入下一趟转运。
司马师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北岸仓记的是试行期间少损的粮。
另一处记的是驮畜已经接收。
至于最后一车粮卸下后，另用了多少人、走了几趟，只有附牍提了一句，没有列入试行损耗。
他叫来执笔的令史。
“把末批转运的数找出来。”
令史翻了几页。
“在这里。多用了一队护送人手，分两趟运完。”
“用了几日？”
“回报只写了交付日期，没有写途中等候。”
“去问。”
令史迟疑了一下。
“征西府的牍已经送到，若再问，恐怕又要等一轮。”
司马师将笔搁下。
“那就先把未明的地方空着。”
令史看了看案上的三卷东西。
“若不合在一起，怎么核总数？”
“先不核总数。”
司马师把北岸仓的回报递给他。
“这份只写试行期间。末批另列，不能拿后面的损耗去改前面的数。”
令史接过牍，退到一旁誊写。
司马师又打开另一处屯垒的接收记录。
接收的数量没错。
只是收到的日子，正赶上换防延期。
他将那一页压在最上面，等着曹爽来看。
曹爽来得比往常晚。
上午有两份军报要复，另有一名从外郡来的旧吏求见。他没有让那人进尚书台，只叫府中先问清来意，按原来的途径递送。
等他到了司马师案前，已过午时。
“你让我看什么？”
司马师将三卷回报推过去。
曹爽先看北岸仓。
“少损了粮，也少用了一队护送兵。试行没白做。”
“是。”
“另一处也收到驮畜了。”
“是。”
曹爽翻到附牍。
“那最后一车呢？”
“已经运完。另用了人手，也多走了两趟。”
曹爽将附牍看完，放回案上。
“所以呢？”
司马师道：“试行期间的结果可以保留。末批转运另计。若把末批也算进去，损耗仍比原先少，但少了多少，不能只拿北岸仓的一份回报来定。”
曹爽没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另一处屯垒的接收记录。
“驮畜到了，没立即用上。”
“换防迟了五日。”
“这五日算谁的？”
“征西府报了换防延期。驮畜的接收记录没有把这五日列作转输损耗。”
曹爽将纸放回原处。
“若再试一次，换防和运粮不能分开报？”
“可以分开报，也应当合起来看。”
“这话听着倒容易。”
曹爽指了指北岸仓那一页。
“那边少用一队人，粮损也少了。若因此便说不该再试，前面的回报算什么？”
司马师道：“不该因此便说不试。也不能因此便说可以一直留着驮畜。”
曹爽抬起眼。
司马师没有继续解释。
他把最后一页附牍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北岸仓请再留两日的事。
曹爽看完，问：“这个请求何时送到？”
“期满前。”
“征西府准了没有？”
“没有。原令未改，驮畜按期交还。”
曹爽将那张纸折好，放在自己面前。
“那便不追补这两日了。”
司马师点头。
曹爽又道：“冬日余下的转输，仍按原定分配。若还要合并，征西府须把两处屯垒的换防、驮畜可用的日期和粮数一并报来。不能只报哪一处省了多少。”
他说完，提笔在附牍上写了几行。
没有另发一份长令。
只是把这次试行的期限写清，又让尚书郎将末批转运的额外护送费单独列出。
“你核的旧报，留下。”
曹爽把三卷东西推回司马师面前。
“下一回还用得上。”
司马师收好。
这一次，曹爽没有让他把所有原牍送到大将军府。
他只取走了核定后的副本。
西线的回牍尚未全部整理完，陇右第二场市的报文也到了。
送牍的郡吏在尚书台外等了半日，才将封好的木匣交给接收的郎官。
匣中没有带来任何求续市的请书。
只有两场市的成交记录、未能成交的几户名目，以及郡中为开市、巡护、清路所支的费用。
曹肇是在下午看到这份报文的。
他先翻成交数。
三部都到了。
第三部这一次没有再因草堆堵路而迟到，换到的粮也比首场多。铁器却仍有不足，几户人家带了羊皮来，没能换到所需的农具。
另有一笔粮食交易，是羌使借钱给一户人家，再由那户人家自行向商人买粮。
郡吏没有将这笔钱列入官府支出，也没有写成官府替人赊粮。
曹肇看完，将那页翻过去。
曹爽坐在旁边，正看驮畜的附牍。
“市办完了？”
“办完了。”
“还要不要再开？”
曹肇没有立即答。
他将最后一页翻出来。
上面记着第二场市结束时，几户人家没有换足粮食或农具。郡中没有替他们请求第三场，也没有擅自答应另定市期。
曹肇把那页放到最上面。
“这两场已经办完。再开，要有新的请奏。”
曹爽看了他一眼。
“你当初请续市，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来两次，仍有人空手回去。”
“我知道。”
曹肇将未成交的名目递过去。
“但两场市办完，不等于所有人的需求都能在这两场里解决。要再开，得重新算粮、路、巡护和商人的备货时间。不能因为有人没换足，就把第三场顺手添进去。”
曹爽接过名目。
“你倒不急。”
“急也不能凭空添一场。”
曹爽将那页纸看完。
“那你打算怎么报？”
“如实报。两场已毕，三部均到；有些货物不足，几户未换足。至于是否再开，另议。”
曹爽没有反对。
他叫人将两份报文分别封好。
一份是市毕的回报，一份是冬日转输的核议。
两份都要入宫。
但没有合在一个匣里。
曹芳收到报文时，天色已暗。
他先看了边市回报。
郡中没有请第三场。
曹芳将那一页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批复。
内侍进来换灯，见皇帝还在看，便将旧灯移到一旁。
曹芳问：“曹肇看过了？”
“侍中看过，已送尚书台核议。”
“曹爽呢？”
“也看过了。”
曹芳点头。
他没有再召两人入宫。
只在回报末尾批了一句：两场既毕，照实存报；若需再开，另具所需。
写完，他将那份报文交还内侍。
另一份是冬日转输的核议。
曹芳看见曹爽的署名，也看见司马师核出的几处差数。
他没有把两份东西并在一起。
边市是边市，军粮是军粮。
他将冬日转输的核议交给尚书台，命按原定调换办理。若征西府还要试行合并转运，须另报两处屯垒的实数，不得以这次试行已经见效为由，径自延长期限。
批完，他便让人收案。
灯火照着那两张纸。
一张写两场市毕。
一张写驮畜归还。
都没有再添第三场，也没有再多留两日。
数日后，西线回报抵京。
北岸仓最后一车粮已经运完。
接收的屯垒也按期完成交接，驮畜没有再留在原处。
护送费另列，末批转运没有算进试行期间的损耗。
司马师将回报放到曹爽案上。
曹爽只看了一遍，便在末尾署了名。
“送台中。”
司马师接过。
走到门外时，他遇见曹肇。
曹肇看见他手中的回牍，问：“北岸仓那批粮呢？”
“运完了。”
“多花的护送费，列了没有？”
“列了。”
曹肇点头，没有再问。
司马师却停了一下。
“侍中，若明年再议合并转运，你还会请吗？”
曹肇看着他。
“若有用，便请。”
“即使这次多花了费？”
“这次多花了费，不代表下次一定不值。也不代表下次一定值得。”
司马师笑了笑。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曹肇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司马师。
是一名尚书郎，手里拿着另一份新到的军报。
“司马尚书，这份也请你看一看。”
司马师接过军报。
曹肇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份报文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至于谁先看见，谁先办完，往后还会有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