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军吏在大将军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带走的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他的姓名、所属营伍，以及来府的时辰。
没有曹爽的署名。
也没有一句准他再来的话。
陆宣将木牌递过去时，那军吏低头看了两遍，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点别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我带来的事，大将军还不知道。”
“你若留下所陈之事，我可以照原话记下，随府中日常来牍一并呈送。至于大将军何时看，见不见你，我不能答应。”
那人捏着木牌，没有立刻走。
他三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腰间挂着营中发的木牌。来时骑了一匹瘦马，马还拴在门外，鞍袋里装着一卷封好的军牍。
“我若按寻常途径送进去，等回文到了，我早回营了。”
陆宣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木牌。
“你本来就该回营。”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我不是来求官的。”
“我也没说你是。”
“那你为何不替我通报？”
陆宣将案上的来客簿合拢。
“因为我不能拿一块木牌，替大将军答应见你。”
军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把木牌收进衣襟，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出巷时，马蹄踩过一片积水，泥点溅到裤脚上。
陆宣看着他走远，才重新打开来客簿。
那一栏里，他没有写“求见不成”，也没有写“已候回话”。
只记了四件事：何人、何时、所为何来、如何答复。
写完，他将笔搁下。
宫门外，那名军吏又等了一个时辰。
这回他没有再拿出木牌。
宫门值守的军侯问过来意，让他在侧廊候着。军侯进去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名年轻郎官。
韩诠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两人相熟，而是因为那人一直盯着门内的动静。每当有人从宫门出来，他便抬头看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韩诠走到他面前。
“你是何处来的？”
“城西营。”
“所为何事？”
军吏将军牍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我想知道，陛下今日会不会见军中来人。”
韩诠没有接那卷牍。
“你奉了召？”
“没有。”
“既无召，何必问陛下见不见你？”
军吏被问得一滞。
过了片刻，他才道：“听说近日宫里要问军务。我带着牍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军务牍送到值房，自有人收。”
“收了以后呢？”
韩诠没有回答。
那人看着他，终于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我不求陛下专门召我。只是想知道，若今日送进去，能不能在我回营前有个答复。”
韩诠看着那卷封泥完整的木牍。
这话不算无理。
军吏从营里出来，总要算路程、宿处和归期。若一份牍在洛阳压上十日，回去以后，原来等着处置的人未必还在原处。
可他问的偏偏不是牍何时送达，而是陛下何时见人。
韩诠想起孟恂那次。
那时他以为，告诉一个熟人入宫的日期，只是省去对方多跑一趟。话出了口，便不再由他说了算。后来出了差错，他甚至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句话、经过谁的嘴，才使事情变了样。
他当时没有想过，日期本身也能成为别人安排事情的凭据。
如今眼前这个人没有强闯，也没有拿谁的名号压人。他只是想早一点得到答复。
韩诠却不能因此告诉他一个自己无权决定的时辰。
“我不知道陛下何时见谁。”他说，“你的军牍可以先收。”
军吏皱眉。
“你是御前的人，也不知道？”
“我若说知道，便是在骗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
军吏反倒松开了手。
韩诠接过军牍，先看封泥，又看外面所写的收件处。不是呈给皇帝的私奏，而是军中例行上报的一件事务，限期还有两日。
他将牍递给值房的吏员。
“按原来的军务途径收。记下送达时辰，封泥不得拆错。”
吏员接过，转身进去。
军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那我还要等吗？”
“你若等陛下召见，便只能等召命。若只是等军牍入台，收讫以后便可回去。”
“若有答复呢？”
“按原来的途径送回营中。”
军吏沉默了一会儿，向韩诠拱手。
“明白了。”
他没有走。
值房里的人取出一块收讫木牌，写下收件日期与时辰，交给他验看。军吏逐字看过，确认无误，才将木牌收入怀中。
那上面写着辰初。
没有写陛下何时见谁。
午后，司马师看到了这份军牍。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收件，翻到末尾，却发现多附了一条值守记录：送牍之人曾到大将军府求见，后又至宫门询问接见时辰。
记录没有定他的罪。
只把先后写明了。
司马师叫来送牍的郎官，问：“谁让你把这条附上？”
“宫门值守报来的。说人没有奉召，未曾入宫，只问了何时见人。韩郎官将军牍交入值房，未作其他处置。”
“军牍误期没有？”
“没有。仍在限内。”
司马师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那便与军牍一同存。不要另立一案。”
郎官应声退下。
司马师没有立刻拆开军牍。他先将送达时辰记入收件簿，再按原来的次序交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这份牍并不因送牍的人到过大将军府，就该先于别人办理。
也不该因为他曾到过大将军府，便被搁在一旁。
做完这些，司马师才起身，往曹爽所在的厅中去。
曹爽正在听何晏说府中来客的事。
何晏手边放着一卷新收的名刺，陆宣站在案下，等他问完才将来客簿递上。
司马师进来时，曹爽正翻到城西营那一栏。
“这个人来过？”曹爽问。
陆宣答道：“来过。带着军牍，想当面陈说。我没有收他的牍，只记了来意，让他按军务途径递送。”
“他怎么说？”
“他说若按寻常途径，等回文到了，他早已回营。”
曹爽看了一眼那一栏。
“你告诉他，府中会替他催？”
“没有。”
“告诉他，我会见？”
“也没有。”
曹爽点点头，将来客簿递还给他。
“那便照实记着。”
何晏在旁边道：“近来来府中问事的人多了。若都只让他们递牍，有些事未必能及时办。”
“那也不能见一个，便许一个时辰。”
曹爽将名刺放回原处。
“他若有急事，军中自有急递。若不急，便按次序来。大将军府不是替所有人插队的地方。”
司马师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把那份附有值守记录的军牍放到曹爽案边。
曹爽看见封泥，伸手取过。
“你也收到了？”
“按军务途径送来的。”
“他在我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我知道。”
曹爽抬眼看他。
“你知道他来过，还把牍送到我这里？”
司马师道：“因为这是该送到的地方，不是因为他来过你的府门。”
曹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你。”
他没有再问。
司马师拿回副本，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曹爽又叫住他。
“若他没有去我府里，只在宫门外等着呢？”
司马师停步。
“那便照他该走的途径收牍。”
“若他先去的是太傅府？”
司马师回过头。
“也一样。”
曹爽没有再问。
何晏将那卷名刺收好，陆宣则把来客簿放回原处。几个人各自做事，厅中很快又响起翻纸声。
傍晚，韩诠将当天的值房记录交回郎署。
同僚看见他在收件簿上写的辰初，问道：“你今日替那人收了牍？”
“值房收的。”
“他不是先去大将军府？”
“是。”
“既去过大将军府，何不让他在那里等回话？”
韩诠将笔洗净，挂回架上。
“因为他没有得到召见。”
同僚笑了一声。
“如今连大将军府也不能通融了？”
韩诠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人站在宫门外的样子。那人并没有要他破例，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答复。若韩诠随口告诉他一个日子，或许能让他少等一日；也可能使他把那句话带回营中，让别人以为事情已经有了准信。
他不知道哪一种会发生。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替陛下定时辰。
同僚收拾好案上的竹简，临走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记着孟恂那回？”
韩诠的手停了一下。
“记着。”
“都过去多久了。”
“所以才记着。”
同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韩诠把值房记录封好，送入柜中。
那份军牍已经送走。至于何时有回文，他没有打听，也没有让人替自己打听。
第二日清晨，城西营的军吏离开洛阳。
他走时，怀里带着一块收讫木牌。
军牍仍在洛阳。
人先回了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