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市的前一天，年长的羌使没有去看羊。
他在等人送毡。
上回从市口回来，他便找过那几家赶羊的。草是羊吃的，他拿自己的毡赔了，事情不算没有着落。几家当时都说回去再议，第二日却只来了一个人，送来两张羊皮。
皮已经硝过，只是薄。
羌使收下了。
第三日又有人来，带着一小捆羊毛，说自家的羊在后头，没挤到草堆前面。那日赔毡时，人多嘴杂，他不好当众争辩，如今想想，自己不该出那么多。
羌使让他把毛放下。
“你那几只羊，没吃草？”
“吃没吃，我没看见。”
“你赶的？”
“我赶的。”
“那日堵在路上，你没看见？”
来人不答。
羌使拿起羊毛，掂了掂，又交还给他。
“这些不够。”
那人站了一会儿，还是把羊毛接了回去。
到了第五日，赶羊的壮年羌人来了。
就是上次在市口嫌粮少、与他争过话的那个。
他牵来一头年轻母羊，说若这头还不够，便没有别的了。
羌使看过羊。
羊身上有些瘦，肚子却已经大了。
“怀羔了？”
“是。”
“什么时候下？”
“开春以前。”
羌使将缰绳递回去。
“牵回去。”
壮年羌人不解。
“你嫌瘦？”
“不是。”
“那为何不要？”
“母羊留着。”
壮年羌人把绳子往他面前送。
“你不是要还毡？”
羌使看着那头羊，半晌道：“等下了羔，你再拿别的来。”
壮年羌人却不肯收绳。
“到那时候，你还认今日说的话？”
羌使抬头。
那人似乎知道这句话问得不好，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的意思是，你替大家赔了东西，往后总有人说还欠着。欠到什么时候？”
“还够了便不欠。”
“够多少？”
羌使指了指屋里。
那里的木架上放着两张羊皮，还有几件旧物。他拿出其中一张毡的量尺，交给壮年羌人。
“你看过那张毡。”
壮年羌人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毡不便宜。
当日赔给草主时，他没拦。毕竟羊堵着路，再晚一点，赶到市口也换不到粮。
如今要自己赔，便觉得不合算了。
“那草只吃了不到一捆。”
“人家要三捆。”
“那是他乱要。”
“你当时怎么不去讲？”
壮年羌人将量尺放下。
他解开母羊的缰绳，牵着往外走。
到了门边，又停下来。
“明日还去不去市口？”
“去。”
“我也去。”
羌使没有留他。
那头母羊慢慢走出院子，肚皮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羌使看了片刻，回屋将量尺放回原处。
他家里还剩两张厚毡。
一张盖在卧处，一张已经旧了，边上有两处虫蛀。前次赔出去的那张，本是留给春日驮粮遮雨用的。
现在没了。
家中年轻人问，明日要不要找那家守草的，把毡赎回来。
羌使道：“先去看看。”
“带什么赎？”
“带羊皮。”
年轻人看向木架上的两张皮。
“这些？”
“先问他要不要。”
“若不要呢？”
羌使把皮卷好，系在驮鞍旁。
“回来。”
年轻人没再问。
第二场市开得比第一场早。
倒不是郡丞改了时辰。
天还没亮，第三部的人便已经赶到市口外面。
上回他们因山道上的草堆误了半日，最后没能换够粮。这次提前出山，在山口外歇了一夜，天刚发白便来了。
市旗尚未升起，牲畜不能都赶进去。
几户人家索性先在路边拴羊，捡些干草喂。
郡中的县卒来开井，见井旁站满了人，吓了一跳。
“怎么这样早？”
通事正好在场，替他们解释。
第三部的人怕粮又被前两部换光。
县卒让他们先靠旁边等。
“今日不早开。”
有人问，若大家都等在这里，谁先进去？
县卒答不上来。
他原来只管井水，不管谁先买粮。
来问的人却不肯走。
“先来的，不该先进去？”
县卒想了想。
“市开了，都能进。”
“那我们为何先来？”
县卒更不知道怎么答。
他索性放下水桶，去找管市的县吏。
那名年轻县吏上次升旗时绳子缠住了柱头，今日特意早来，将绳子先理顺。
听见井边有人争，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羊确实来了不少。
但粮车还没到齐。
前一场来过的商人，有两家已经将货送进市内。另有一家昨夜住在郡城，今日要从仓里取粮，车尚在路上。
年轻县吏让人将羊群分开放在两处，先到的靠西边，后来的一律不要堵住井口。
有人仍问进市的先后。
他想了想，道：“先把羊拴好，等车来了再说。”
这回答没有使人满意。
好在那些人也不愿让羊挤着粮车，便各自牵开了。
第一辆粮车到时，东边也有一群羊赶来。
前后两部的人碰在路口，都想先过去。
双方喊了几句。
其中一个赶羊人认得上回那名少年，便叫他从旁边窄路绕。
少年没有去。
“上次就是绕路，羊摔坏了腿。”
那人听见，没再催。
两群羊在路口等了片刻。
粮车夫见过不去，索性下车，从车上拿下一块干饼吃起来。
等到市旗终于升起，两边反倒都没那么急了。
因为第二辆粮车也到了。
那名先前租仓的粮商，这一场仍来了。
他带的粮比第一场少。
仓中原有的一批，首场已经卖出去大半。这十日里，他又从附近买了一些，却没能凑满原来那两车的数目。
车夫问他，为何不再从关中运。
商人道：“还不知道往后开不开，运来压在哪里？”
这一回只有两场诏定的市。
今日结束，便没有第三场的日子可等。
商人不愿再垫十日、二十日的仓钱。
所以他将剩下的粮分成几堆，价钱事先问过另外两家，不求比人家高，也不肯低到亏本。
第三部的人先到了他的车前。
上次因道路耽搁没换够粮的那几家，今天特意带了好羊，想赶早换完。
商人逐头看过，挑了五只。
其中一只年轻公羊毛色好，肩背也壮。
赶羊的人要多换一袋粮。
商人不肯。
两边议了许久。
最后那人将公羊牵到另一辆车前。
另一家粮商愿意多给些麦，却要他再搭一张羊皮。
那人算了算，又把羊牵回来。
先前的商人正在收另一家的羊，已经顾不上他。
“等一等。”
“你方才不是不换？”
“如今换。”
“我这边还有人。”
赶羊人脸色不大好看。
他到底退开了。
等轮到自己时，那商人手里的好麦又少了一袋。
赶羊人问，方才的价还算不算。
商人道：“算。只是先前那一袋已经卖了，剩下的是另一批。”
赶羊人扒开粮袋看了看。
麦粒没有原来的饱满，却也干净。
他想争几句，回头却看见自己的羊已经在车边站了半日，低头啃着别人堆在那里的草。
他赶紧把羊牵开。
最后，价钱还是照后一批粮谈成了。
两边都不大满意。
可粮装到了他的袋里，羊也牵到了商人手中。
没人再去找郡丞。
不远处，卖铁器的人正在收摊前的货。
他这次多带了几把镰刀，却少带了锄头。
上场镰刀卖得好，他想着这回也会如此。
结果许多人上次已经换过镰刀，今日反倒问锄头的多。
他只带来两把。
一早便卖完了。
后来又有三户来问，他只得指着剩下的镰刀，说回去磨磨也能用。
那三户没有买。
有一个年轻羌人拿着羊皮在摊前站了好久，最后将皮收起来。
铁匠的伙计不甘心。
“下回该多带锄头。”
铁匠正在清点剩下的镰刀。
“下回？”
伙计一愣。
“不是还要开吗？”
“谁说的？”
伙计看了一眼市旗。
旗还在。
他便没有再问。
年长的羌使来时，市中正热闹。
那条西边的路已经让开了。
先前堵路的草堆挪到了坡上，下面垫着木枝，免得潮气上来。年轻的草主站在旁边，看着一群羊从山道上经过。
有两只羊伸嘴去够草。
他拿木杖敲了一下地。
羊便跑开。
羌使从旁边经过，叫住了他。
年轻人认得羌使。
“今日又来赔草？”
“不赔。”
羌使从驮鞍边取下两张羊皮。
“上回那张毡，还在？”
“在。”
“用了没有？”
“用了。”
年轻人指向坡上的草堆。
几处新铺的草上盖着一张毡，压了石块。毡边沾着泥，却还算整齐。
羌使走过去看。
正是他那张。
当日送出来时，毡边还很干净。
如今落了雨，又被石头压过几日，边角已经磨出白毛。
“我拿这两张皮，换回来。”
年轻人接过皮，看了一阵。
“我如今要皮做什么？”
“你可以卖。”
“毡也能卖。”
“我再添些。”
年轻人把皮还给他。
“等天暖了，我的草不用遮了，再换。”
羌使看了看天。
入冬以后，下雨下雪都难说。
若等到天暖，春日驮粮恐怕早已经过了。
“那时我也不要了。”
年轻人点头。
“那就不换。”
他把木杖重新拄在地上，继续看羊。
羌使将羊皮收起。
他没有说这张毡原来是自己的。
上回在郡丞面前，他已拿它赔过草。
如今人家收下了，也用了。
他再想取回，便得另谈。
两人站了一会儿。
年轻人忽然问：“今日有几部来？”
“三部。”
“还走这里？”
“走。”
“往后呢？”
羌使道：“不知道。”
年轻人皱眉。
“郭将军不是说还可以走？”
“这两场可以。”
“下回不能？”
“下回还没定。”
年轻人想了一阵。
“若没人来，草便不用挪。”
羌使看向坡上。
那里原本能堆更多。
他没有劝年轻人以后也一直留路。
年轻人又问：“你们既然要走，为什么不早些说？”
“先前说过。”
“说过两场。”
“是。”
年轻人看着他，似乎想再问，最后只道：“今日别再吃我的草。”
羌使应了。
他转身往市口去。
走到岔路时，后面有人叫他。
年轻人从草堆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
“这根给你。”
羌使接过。
木杖一头磨得光滑，另一头有新削的痕迹。
“做什么？”
“路口用。羊多了，先拿这个挡着。”
羌使看了看那根木杖。
上回挡羊的枝条，还是郡中县卒临时找来的。
他将木杖拿在手里。
“你不来帮着挡？”
年轻人摇头。
“我还得看草。”
说完便回去了。
市中卖粮的人，比第一场多坐了半日。
并不是粮多得卖不完。
而是有几户想先领粮，回去以后再送羊。
商人不肯。
来问的人便去找年长的羌使。
其中两户，是他早先答应过替其守约的。
另外三户与他同部，见那两户能去问，便也跟着来了。
五户围着他。
有一人先开口：“你上回替那家还了羊。”
“还了。”
“如今我们也缺粮。”
羌使问他：“你带了几只羊？”
“两只。”
“要换多少？”
那人报了数。
羌使摇头。
“不够。”
“春日还有。”
“春日再来换。”
“今日只有这一次市了。”
羌使抬起头。
那人说得没错。
今日过后，什么时候还能在这里换粮，没人知道。
旁边一名老妇人忽然开口。
“你不是替人作过保？”
“作过。”
“那再替我们作一回。”
羌使看着她。
老妇人身边有个孩子，抱着一张羊皮，一直没有松手。
“你家的羊呢？”
“在山里。”
“为何不赶来？”
“有两只要下羔，走不得。”
羌使没有再问。
这事他知道。
从山里赶到市口，壮羊尚可，小羊与怀羔的母羊却不一定经得住。
他看向商人的粮车。
车上还有几袋粮。
商人正坐在车辕旁，见他们望过来，便起身。
“若是现羊现粮，照价便换。后交的，得有肯担的人。”
几个人一齐看向羌使。
羌使没有往前走。
“我前番担的两家，已经说过了。”
商人道：“那两家今日也在？”
“在。”
“羊带来了？”
“带来了。”
“那便先换他们的。”
老妇人急了。
“我们也是一部的人。”
羌使道：“我知道。”
“你不肯替我们说一句？”
羌使低头看了看孩子怀里的羊皮。
“我能替你说缺粮。人家若肯赊，是人家的事。”
“他不肯。”
“那我也没有羊替你还。”
老妇人脸色难看。
她把孩子拉到身后，不再说话。
另一个年轻人却不肯就此算了。
“你当初送马给大将军，不就是为了往后我们能来换粮？”
这句话说得很响。
旁边几名商人都听见了。
羌使的脸慢慢沉下来。
“马没送。”
“你带去过。”
“带去过。”
“郭将军也认得你。”
“认得。”
年轻人摊开手。
“那你如今替我们做不了什么？”
羌使把手里的短木杖插进地上。
“我替你们开不了仓。”
那人还要说，被旁边一名年长者拉住了。
羌使没有再同他争。
他带着原先那两户，走向商人。
两户人家已经将羊牵来，今日并不缺交付的数目。商人验完羊，将粮一袋袋搬下来，双方当场交清。
没有立新的欠契。
羌使站在一旁，看着最后一袋粮装进驮囊。
那两户的人想谢他。
他摇头。
“今日是你们自己带羊来的。”
商人正在捆羊，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户走后，那名老妇人仍在原处。
孩子抱着羊皮站得累了，便蹲下来，将羊皮垫在膝上。
羌使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终究走过去。
“你要多少粮？”
老妇人报了数。
羌使摸了摸自己的腰囊。
那里原本装着一些换盐的钱物，今日还未用。
他取出一小块碎银与几枚旧钱，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没有接。
“我不是来借钱的。”
“我知道。”
“我想换粮。”
“你拿这些去问商人。”
老妇人看着他。
“这算你借我的？”
“算。”
“什么时候还？”
“你家羊下了羔，卖得出去的时候。”
老妇人犹豫了许久，终于伸手接过。
孩子也站起来。
羌使没有带他们去找郡丞。
老妇人拿着钱物，去粮车旁问了价。商人照市中当时的价收下，给了她几袋不算上等的麦。
她没有再挑。
等把粮装好，她回头看了羌使一眼。
羌使正与另一人说话，没有过去。
她牵着孩子走了。
羌使却没有立即回去。
他在原处站了一阵，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带来的羊皮。
还在驮鞍旁。
他原想用它们换回那张毡。
如今毡没有换回来，钱又借出去一部分。
等家里人问起来，他还得说清楚。
市散的时候，天比第一场暗得早。
县卒开始收旗，井边还有几头羊没喝够水，赶羊的人不肯立即走。
郡丞让他们喝完。
这两场的日子都是先前定下的，今日已是最后一场。旗收以后，仍有商人在搬货，郡丞没有把人赶出市口，只让县卒看着，免得天黑了又有人丢羊。
年轻县吏拿来今日记下的成交数。
第一场迟到的第三部，这回换走的粮多了一些。
但先到市口，也并不意味着每户都能照原先想要的数目换足。商人有自己的粮数，铁器也不是什么都带齐了。
县吏将这些一一记下。
写到道路时，他停住。
“西边那处草堆，今日没有再挡路。”
郡丞点头。
“记明。”
“要不要写羌使买回毡？”
“买回了？”
“没有。”
县吏抬头。
郡丞道：“没买回，就别写买回。”
县吏低头改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今日这场结束以后，市口还留人吗？”
“巡卒照旧驻防，不必为市另增。”
“旗呢？”
“收回郡中。”
“下次若再开，还用这面？”
郡丞看了看旗。
旗面旧了些，边角沾着灰，卷起来以后，绳头松在外面。
“能用便用。”
县吏将旗收好。
他又问：“今日三部都来了，陈刺史那边是不是可以报成市成？”
郡丞没有立即答。
“把买卖的数写清。还有今日有人求后交粮、商人不肯的，也写。”
县吏有些不解。
“那几户没有成交。”
“没有成交也是来过。”
“陇右这么多买卖，难道每一笔没成的都要写？”
“挑今日问到郡中的写。没人来告的，不用替他编。”
县吏点头。
他收起簿子。
走到门边，又被郡丞叫住。
“还有一件。”
“什么？”
“第二场过了，下一场未定。有人来问，照实说。”
“若问明年？”
“也是未定。”
县吏应下。
他抱着簿子出去了。
市口最后一辆粮车走时，年长的羌使还在。
他是等那名老妇人。
老妇人与孩子将粮驮到路边，想找同行的人一起回山。等了半日，终于遇见同部的两家。
羌使走过去，问路上带的干粮够不够。
老妇人说够。
她从腰间取出一小张旧皮。
那上面有几个划痕，是她丈夫留下来记羊数的。
“今日借的，记在这里。”
羌使看了一眼。
“回去再说。”
老妇人将皮收好。
“你替人赔毡的事，我也听说了。”
“嗯。”
“他们还你了吗？”
“还了一些。”
“够不够？”
“不够。”
老妇人不再问。
她牵着驮畜，与同部的人走了。
孩子走出几步，忽然又跑回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把羊毛，塞给羌使。
毛没有纺过，颜色也杂。
“母亲叫我给你的。”
羌使接住。
“做什么？”
孩子道：“家里剪下来的。再存些，可以织毡。”
他说完便跑了。
羌使拿着那把羊毛，站在原处。
他知道这些毛离织一张毡还差得远。
何况借出去的粮钱，也不是靠这一把毛便能收回来。
他将毛塞进袖中，去牵自己的马。
上回送给曹爽的那匹，他没有带来。
今日骑的是家里那匹年纪较大的。
马走得不快，出市口时，已经有几名同部的人在路边等他。
其中一个问：“往后还来这里吗？”
羌使道：“有市便来。”
“若没有呢？”
羌使没有答。
那人又问：“郡里怎么说？”
“等朝廷的诏。”
几个人不再说话。
过了山口，草堆旁已经没人。
那根短木杖还插在路边。
羌使走过去，想取回来，拔了一下，却发现插得很深。
他又用力，才将木杖拔出。
杖头沾着泥。
他在草上擦了擦，挂到驮鞍旁。
再往前，山路分成两条。
一条通向他们自己的住处，另一条去更远的部落。
今日换到粮的人，大多沿第一条走。
有两名年轻人却停在岔路口，正在商量明日是否往另一处去。
羌使问他们去哪儿。
其中一个答：“那边也有人卖粮。”
“你们带多少羊？”
“两只。”
“走那边的路，得经过谁家的地？”
年轻人报出一个名字。
羌使认识。
那户人家前些年曾与他们争过放牧的地方，后来各自退了一步，倒也没有再打起来。
“那条路不好走。”羌使道。
年轻人答：“可那边或许还有粮。”
羌使没再劝。
他知道今日换不够粮的，不止这两家。
两名年轻人牵羊走了。
其他人继续回山。
到了半路，有人发现一头羊不肯走。
羊肚子胀得厉害，卧在路边，赶了几次也不起。几个人围过去看，猜它今日在市口吃了什么东西。
羌使下马。
他摸了摸羊腹，又问主人何时喂的草。
主人说午后。
“喂了多少？”
“不多。”
“喝水呢？”
“井边喝过。”
羌使让人先别赶，牵到避风处歇一歇。
这一耽搁，天便暗了。
前面同行的几家不愿再等，先走了。
羌使与羊主人留下。
他从驮鞍上取下那根短木杖，拨开路边积着的草，给牲口腾出地方。
羊卧着不动。
主人急得直搓手。
“若今夜死了，明日怎么回去？”
羌使道：“先别想明日。”
两人守了一阵。
羊终于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
主人松了一口气。
羌使将木杖递给他。
“慢慢赶。别再叫它吃草。”
羊主人接过。
“这杖不是你的？”
“人家给的。”
“谁？”
“路口守草的那个。”
主人怔了一下。
羌使已经上马。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前面的人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几处营火，在暮色里亮着。
羌使走到岔路口时，忽然听见后面的人叫他。
“明年若不开市，你还去郡里问吗？”
羌使勒住马。
“问。”
“他们若说不能开？”
“那便回来。”
“回来做什么？”
羌使没有答。
他将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等后面的羊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山路并没有因为第二场市结束，就变得比从前宽。
但今日有人从这里带回了粮。
也有人没换够。
他自己的毡还在别人家的草堆上。
那把羊毛放在袖中，走了一路，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潮。
回到家时，还得晾一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