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荐来的人，先在大将军府等了半日。
他叫陆宣，三十出头，原在河内做过几年郡吏，后来入京，替人办过书札，也跟着几位府中宾客跑过差使。
何晏认识他，并不是因为文章。
前年有一位故人在洛阳病了，家属急着扶柩归乡，途中要经过几处关津。何晏托人料理，前后耽搁了十余日，最后是陆宣寻齐沿途所需的文书，陪着家属把棺木送出了城。
何晏问过他，为什么肯管这种事。
陆宣说，当日先答应了人家。
后来何晏又用了他几回。
如今大将军府要添一名经办宾客往来、军吏接待的府属，他便想到了陆宣。
只是曹爽还没有答应。
府中原有四名分核军务的府属，各管一处，近来西线牍报渐多，虽忙，却还应付得过来。麻烦出在另一头。
从外郡到洛阳求见的军吏、地方官和旧日宾客，往往先到大将军府。有人递书，有人求见，也有人只是想问一件事究竟该送到哪处官署。
原先这几件事由不同的府吏接办。
有时一名来客在前院等了半日，里面却以为他只是递书；也有今日该入尚书台的牍，先到了大将军府门下，等核明来意才转送出去。
曹爽不愿再日日听门吏解释。
他要添一个人。
管得了来客，也得知道什么事不归府中管。
何晏荐陆宣。
府中一名老吏则荐了田衡。
田衡比陆宣年长几岁，早年在军中任事，后来转入府中，数次随曹爽出行，认得不少军官，也熟悉各处传舍与驿路。
二人都能办事。
曹爽没有立即选。
今日他本来要见三拨人。
上午是两名从关中归来的军吏，午后有一位旧日同僚，傍晚还要接待一名刚到洛阳的地方官。
陆宣在东厢候着。
田衡原本就在府中，上午却被派出去找一名迟迟未到的来客。
何晏进门时，曹爽正让人把午膳撤下去。
“你荐的那个人来了。”曹爽道。
“来了。”
“你见了没有？”
“见了。”
“怎么不领进来？”
“他今日是来求差使，不是来见旧友。我领着他进来，与你先前听他自己说，便不一样了。”
曹爽笑了一声。
“你倒知道。”
何晏在侧席坐下。
“若是早几年，你也不会为这么一个人费神。”
“早几年，府门前哪来这么多人。”
曹爽拿起案边的一张名刺。
这张是昨日送来的，主人已经在洛阳住了五日，今日才托人问到府中。
另一张则是今早到的，求见者说有紧急军务。
曹爽让人查过，所谓紧急，不过是地方上有一项旧日军需折算未清，想请大将军先听一听。
“这些人进不了宫，也不愿在尚书台等，便都来了。”曹爽说。
何晏道：“你如今总领军政，人家有事来问，不奇怪。”
“我也没说不许来。”
“那就得有人替你听。”
曹爽将那张名刺放下。
“听了以后呢？”
何晏没有马上答。
“该送台中的送台中。该由郡县自处的，让他回去找郡县。”
“他们若不肯走？”
“总得有人告诉他们，不能在这里等出另一道命令来。”
曹爽看着他。
“陆宣会这样说？”
“你可以自己问他。”
曹爽便叫人传陆宣。
陆宣进来时，衣服上还有一路奔走留下的灰。
他长得并不出众，脸略长，颧骨高，胡须修得整齐。行礼以后，没有东张西望。
曹爽问了几件事。
他答得不快，却都能说到要处。
问他在河内经办过什么，他讲了两桩。一桩是替郡中催收旧日欠赋，另一桩是协助移置一处县仓。
曹爽问县仓为何要移。
陆宣道：“旧仓在河边，连着两年水涨。郡中怕粮湿坏，便想挪到高处。”
“移成了？”
“移了。”
“花了多少钱？”
陆宣报了个大概。
曹爽又问：“移完以后呢？”
“新仓地远，原先来交粮的百姓得多走半日。头一年有人不肯去，县里又添了两处收粮的地方。”
曹爽道：“如此说来，旧仓搬了，麻烦却没搬走。”
陆宣道：“是。后来才把车路重新整过。”
何晏在旁听着。
他原以为曹爽要问陆宣如何料理宾客，没想到问的是这些陈年旧事。
曹爽又问起扶柩那一回。
“你陪着走了多远？”
“到孟津以北。”
“后面不管了？”
“后面已有亲族接应。”
“他们若没接到呢？”
“臣原留了一名仆人随行。若到约定的地方无人来接，便在当地等三日，再回报。”
曹爽点头。
“你倒替别人想得周全。”
陆宣没有因此露出喜色。
他垂手站着，等下一句。
曹爽问：“若有人拿了大将军府的名刺，到郡中说事情已经准了，你怎么办？”
陆宣抬头。
“先看府中有没有这道命令。”
“没有呢？”
“请他把名刺收回去。”
“他若不肯？”
陆宣想了片刻。
“我先问他，谁给的名刺。”
何晏笑道：“你还想问出一个人来？”
陆宣道：“若是有人冒用府名，得查。若只是借着旧日认识的人来说话，也得先知道是哪一位。”
曹爽道：“查出来以后，事情照不照办？”
“不照。”
曹爽没有再问。
他叫陆宣先到廊下候着。
陆宣出去时，迎面碰上田衡。
田衡刚从外面回来，额角有汗，见陆宣穿着整齐站在东厢门前，便猜出是谁。
二人互相行礼。
田衡进门以后，先向曹爽禀报，他奉命寻找的那名来客已经找到。
“人在城南。”
“为何没来？”
“昨日车坏了，今早找人修。修好以后又去了别处，说要先见一位亲戚。”
曹爽皱眉。
“他自己请见，到了日子又不来？”
田衡道：“我已问过，他说明日一早能到。”
“让他明日来。”
田衡应下。
曹爽却又问：“你见着他时，他是不是还想叫你替他再说几句话？”
田衡笑了一下。
“是。他说今日实在不凑巧，怕大将军怪罪。”
“你怎么答？”
“我说，大将军今日有事，已经不能再等。他若明日有空，便按明日的日子来。”
曹爽看向何晏。
“这话也没有错。”
何晏点头。
曹爽又问田衡：“若你掌府中宾客往来，每日都有人这样误期，你怎么办？”
“该等的等，不该等的改日。”
“谁定该不该等？”
“原先是谁召的，便回报谁。”
“那你这个经办做什么？”
田衡一时没有答上来。
过了片刻，他道：“至少不会弄错人。”
曹爽让他也去候着。
两人都出去了。
何晏才开口。
“田衡做事稳。”
“陆宣也不坏。”
“他比田衡会料理人。”
曹爽道：“你看中的正是这个。”
何晏没有否认。
“府里不缺肯跑腿的人。缺的是知道人来了以后该怎么办的人。”
“陆宣才来，未必认得府中旧客。”
“认人可以慢慢认。”
曹爽将茶盏放下。
“人若认熟了呢？”
何晏望向他。
曹爽没有往下说。
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转头。
门吏匆匆进来，禀说一名客人已经到了府外，不肯在门前下车。
来的是冯述。
冯述曾在军中任事，退下以后住在河内，与曹爽算得上旧识。此次入京原有别事，听说曹爽近来接连处置西线军务，便想来叙旧。
他在府门前停下了车。
门吏请他下车入府，他却说腿疼，要求将车一直赶到前院。
这种事并非从未有过。
年老病弱的宾客，曹爽有时会特意准许乘车入内。
只是冯述尚未老到不能走路。
今日府中车马也多。
东边有一辆正待出去的车，门前又停着两匹外客的马，若再把冯述的车赶进来，门内那段路便会堵住。
门吏不敢擅自答应。
冯述却有些不快。
“我当年在军中见大将军，哪回不是直入？如今不过多年没来，倒要叫人将我拦在门外？”
门吏说不出什么话。
田衡出来了。
他认得冯述，忙上前行礼。
“冯公远来，失迎。”
冯述见是他，神色稍缓。
“田衡，你还在府里？”
“还在。”
“那你告诉他们，我这车能不能进？”
田衡看了看门内。
车确实不好进。
他便叫人先将东边待出的车挪开，又让两名骑马的客人把马牵到墙边。
冯述的车夫已经开始催马。
就在此时，一名从府中送牍出去的令史抱着书匣到了门口。
前面的路被占着，他出不去。
那令史没有抱怨，只在一旁等。
田衡忙得满头是汗。
车终于进了院。
冯述掀帘下来，往里走时，腿脚倒还稳当。
他看见那名等在墙边的令史，笑道：“劳你等了一阵。”
令史行礼，抱着书匣出去了。
田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宣便从东厢走过来。
他原本没有上前。
见冯述已经入院，才向他行礼。
冯述不认识他。
“你是新来的？”
“今日来候用。”
“候什么用？”
“尚未定。”
冯述打量他一眼，没再问。
他由门吏引着往内堂去了。
陆宣站在原处，看田衡指挥人将那辆空车倒出去。
车夫不肯倒。
“老爷一会儿还要走。”
田衡道：“停在这里，旁人的车出不来。”
“那停哪里？”
田衡指了指侧院。
“先停那边。”
车夫不愿。
说侧院地方窄，车进去以后转头不便。
两人争了几句。
陆宣走过去，问车夫今日来时走的是哪条路。
车夫说从城南来。
陆宣又问回去是否还走原路。
“自然。”
“那何必非在院中调头？车先出去，往西绕半条巷子，照样能向南走。”
车夫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巧。主人出来，我再把车赶回来？”
“他今日要叙旧，不是片刻便走。你先把车停到府西的空地上，到时门里派人叫你。”
车夫仍不大情愿。
陆宣却已叫来一名门吏，让他带车夫去认地方。
“那里能拴马？”
门吏点头。
“有旧马桩。”
“能避风？”
“靠墙，比这里好些。”
车夫听见有地方拴马，便没再争。
车退了出去。
田衡看着陆宣。
“你怎么知道府西有空地？”
“刚来时看见的。”
“你倒看得细。”
陆宣笑笑。
“我若今日在此当差，也怕这车堵到晚上。”
田衡没有接话。
他转身去叫人清理门前散下的泥。
冯述这顿饭吃了许久。
他带来两壶酒，一壶留给曹爽，一壶自己喝。
曹爽没有纵着他多饮。
两人说了些旧日军中之事，冯述提到几位已经退居乡里的故人，也问起昔日同袍的近况。
何晏在旁陪坐，偶尔插话。
冯述酒到半酣，忽然说起自己一名族侄。
那人前年应募入军，后来因伤归乡。如今腿已好得差不多，想在洛阳谋个差使。
“他倒不求什么显职。”冯述说，“给他一处营中记事的活，混口饭吃便可。”
曹爽道：“既已归乡，何不安稳过日子？”
“年轻人不肯。”
“他原来在哪一营？”
冯述报了。
曹爽记得那处营。
“既从那里退下来，要再入军中，自有原来的军府考核。”
冯述笑了。
“我还不知道这些？”
他将酒盏放下。
“只是当年与你一道吃过军粮，如今见面，问一句。”
曹爽没有答应。
冯述也不再追问。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散席时，冯述起身，脚下略有些不稳。
曹爽叫人扶他。
冯述摆摆手。
“不碍事。”
走到廊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车。
“车呢？”
门吏道：“在府西。”
冯述皱眉。
“我不是叫它停在院里？”
“方才有车出入，便先挪过去了。”
冯述脸色变了。
“谁叫挪的？”
门吏不敢答。
陆宣正候在一旁。
他上前行礼。
“是我请车夫挪的。”
冯述看着他。
“你又是谁？”
“陆宣。”
“你在府中做什么？”
“今日来候用。”
“还没用上，便管起我的车了？”
陆宣没有立即答。
曹爽已经从堂内出来。
冯述转向他。
“你府里如今倒多了这样的人。”
曹爽看见陆宣，问：“车为何挪？”
陆宣道：“留在院中，后面的车出不去。府西有空地，离此不远，便叫人先停在那里。”
冯述不满。
“我今日腿疼，走到府西还得费力。”
陆宣道：“车已经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辘辘声。
冯述的车慢慢驶到廊前。
车夫下车，放好踏凳。
冯述看了看陆宣，又看曹爽。
“倒也没叫我走过去。”
曹爽笑道：“你这点路都走不得，往后还怎么回河内？”
冯述哼了一声。
“少拿我取笑。”
他上车以后，仍伸头向曹爽道：“我那族侄的事，你可别忘了。”
曹爽道：“让他先去原营问。”
冯述摆摆手。
“知道了。”
车走了。
曹爽站在廊下。
陆宣向他行礼，准备退开。
“今日的车，是你叫挪的？”
“是。”
“没先问田衡？”
“田君当时正忙着。”
曹爽道：“冯述若在院中发起脾气来，谁替你说话？”
陆宣道：“车挪了，总要有人认。我叫的，自然是我认。”
“你还没在府中任事。”
陆宣停了一下。
“是。今日擅自作主，若有不妥，愿受责罚。”
曹爽没有立即说话。
何晏从后面走出来，看了陆宣一眼。
“你今日才来，先把府里的客人得罪了。”
陆宣道：“冯公要出门时，有车可乘便好。”
“他若非要知道是谁挪的呢？”
“那便告诉他。”
何晏笑了一声。
曹爽却没笑。
他望着院中的车辙。
这条路刚才被几辆车来回压过，泥土翻了起来。门吏正在撒沙，免得入夜以后滑脚。
“冯述的车若不挪，今日送往尚书台的那封牍，便要多等一阵。”曹爽说。
陆宣道：“是。”
“那名令史，怕也不敢催冯述。”
“是。”
曹爽看向他。
“你敢？”
陆宣想了想。
“我今日不认识冯公。若早知道他是大将军故人，大约也要先问一问。”
这话说得不漂亮。
曹爽却点了点头。
“倒还肯说实话。”
陆宣退下。
田衡是在入夜前知道结果的。
曹爽选了陆宣。
新添的这名府属，负责府中来客的先行接待、请见日程与往来传告。原有军务仍由四名分核的府属办理，凡属正式公牍，仍循原来的收发，不得因陆宣接待过来人便先经他的手。
田衡仍留在原处。
没有升，也没有被逐出去。
府中老吏把结果告诉他时，他正在清理白日用过的客席。
有一张坐榻的脚松了，田衡蹲在地上，拿木楔敲紧。
听见结果，他停了一下。
“定了？”
“定了。”
“何公荐的那人？”
“是。”
田衡将木楔又敲了两下。
“那就让他明日早些来。”
老吏原想安慰他。
田衡却已经站起来。
“东厢那张案还空着？”
“空着。”
“叫人擦干净。夜里风大，窗也得关严，不然纸都吹散了。”
老吏应下。
等人走后，田衡将修好的坐榻推回原处。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去找曹爽争。
只是原本安排明日由他接待的两位来客，往后便要先报到东厢。
那两个人他都认得。
其中一个从前在军中受过他的照顾，来洛阳时总要带些乡里土产。另一个脾气差，逢人便说自己曾跟随大将军征战。
田衡想了一会儿，将二人的姓名写在一张小纸上。
他原要交给陆宣。
写到第二个人时，又停下了。
那人脾气如何，田衡认得。
陆宣却还不知道。
田衡把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他打算明日当面说。
陆宣第二日来得很早。
东厢的门还没全开，院里只有扫地的仆人。
他在门前等了一阵。
田衡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这么早？”
“怕迟了。”
田衡开了门。
东厢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张长案，两张坐席，靠墙摆着木架。原先这里用来存放宾客名刺，如今清出一半，给陆宣办公。
田衡将钥匙交给他。
“这间归你用。”
陆宣接过。
“府中来客，从今日起，便在这里候着？”
“若只递名刺，不必都领进来。若是有急事，先问清楚。你若拿不准，便找我。”
陆宣谢过。
田衡又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纸。
“这两个人今日要来。”
他逐个说了姓名、来历与脾性。
陆宣听得认真。
说到第二个人时，忍不住问：“他既脾气不好，为何每回还肯等？”
田衡道：“不是每回都肯。去年冬天他等得久，把府门边一只陶盆踢碎了。后来大将军知道，叫他赔。”
陆宣笑了。
田衡道：“你别笑。他赔了以后，第二回仍来。”
“为何？”
“他当年真跟大将军一道打过仗。”
陆宣收住笑。
田衡看了他一眼。
“府里有些人，不能只看名刺。也不能因为认得，便什么都依着。”
陆宣点头。
“我记下了。”
田衡将余下的事交代清楚，便要走。
到了门口，陆宣忽然叫住他。
“田君。”
“何事？”
“昨日你若不把冯公的车领进来，他进不了府，恐怕更生气。后来是我挪的车，倒显得我办得好。”
田衡回头。
陆宣接着道：“这差使原是你候着。如今大将军用了我，未必是你哪里做得不好。”
田衡看了他片刻。
“你要说什么？”
“往后府中旧客的事，还得请你教。”
田衡道：“我若知道，便告诉你。”
“多谢。”
“不过你既做了这个差使，往后谁的车该进，谁的车不能进，你自己定。”
他说完便走了。
陆宣站在门前，目送他过了廊角。
屋里还冷。
他让仆人添炭，又把木架上的旧名刺取下一部分，按来客姓名和最近一次请见的日子重新排好。
排到一半，外头来了第一位客人。
来人是何晏的一名旧识。
陆宣认得他。
那人在门口见了陆宣，先笑起来。
“昨日听说你进了府，还以为是传错了。”
“今日刚上任。”
“何公平日便说你能办事。”
陆宣笑了笑。
“先生今日来见大将军？”
“不见大将军。找何公。”
“何公尚未到府。”
“那便等一等。”
陆宣请他坐下。
来人进屋以后，看见案上排好的名刺，随口道：“这些也归你管？”
“是。”
“倒是清闲差使。”
陆宣没有说话。
他让仆人送来热水。
来人喝了一口，便说起洛阳近来几桩事。说着说着，又提到一位地方官员正在求见曹爽，问此人到了没有。
陆宣问：“先生与他相识？”
“不算熟。”
“那为何问？”
“昨日有人托我打听。说他想求大将军替他说两句话。”
陆宣把手边的木匣盖上。
“那位官员是否到了府中，我今日还没见着。”
来人笑了。
“如今连你也不肯说了？”
“我是真不知道。”
“若来了，你总会知道。”
“到时再说。”
来人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讲起何晏前些日子在一处宴席上说过的话。
陆宣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了不久，何晏果然到了。
那人起身迎出去，走时还向陆宣说了一句：“改日再来找你吃酒。”
陆宣送他出门。
回到屋里，他继续整理名刺。
刚才那人问的地方官员，果然在昨日送来过一封求见书。
名刺就压在下面。
陆宣取出来看了一眼。
来人并不在今日请见之列。
他把名刺照原先的位置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何友。”
写完，陆宣觉得不妥。
他把那两个字划去，另取一张小纸，记下今日来客的姓名。
这张纸上只写了三件事。
何公旧识来访。
所问地方官员曾于昨日递书。
何公今日入府。
他没有写那位旧识究竟替谁打听，也没有写自己答应了什么。
因为他没有答应。
记完，陆宣将小纸夹在木匣底下。
午后，田衡来找他，问上午有没有人求见大将军。
陆宣将今日来过的几人逐个说了。
田衡听到何晏旧识的名字时，点了点头。
“那人常来。”
“我知道。”
“他今日找何公？”
“是。”
田衡便没有再问。
两人又核了明日需要准备的客席，随后各自去忙。
到傍晚，曹爽从宫中回来。
他经过东厢，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便停下脚步。
“谁在里面？”
门吏道：“陆宣。”
曹爽走过去。
陆宣听见脚步，忙起身行礼。
曹爽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长案上收拾得整齐。
今日来过的人、明日待见的人，都已经分开安放。靠墙的木架上还留着原先的旧牍，没有被他全部搬走。
“第一日如何？”曹爽问。
“尚可。”
“有人难为你？”
“没有。”
“那便好。”
曹爽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
“田衡今日来过？”
“来过。”
“说了什么？”
“交代旧日来客的情形，另核明日的安排。”
曹爽点头。
“他认得的人多。你刚来，不必什么都抢着自己办。”
“是。”
曹爽走了。
陆宣送到廊口，等他的身影转过影壁，才回屋收拾东西。
灯油快尽。
他将桌上几张名刺重新叠好，放入匣中，取钥匙锁上。
锁好以后，他忽然发现木匣底下还压着那张自己记的小纸。
他将纸抽出来，折了两折。
正要收入袖中，外头有门吏来问，明日第二拨宾客是先在东厢候着，还是直接引到内堂。
陆宣答：“先到东厢。”
门吏应了。
陆宣又道：“若是原先有约的，不必因我今日新来，让人从头报一遍。”
“明白。”
门吏走了。
陆宣把折好的小纸放进袖里。
走出东厢时，田衡正在院中指挥人把两张旧坐榻搬回库房。
其中一张腿脚才修过。
陆宣认得。
“那张不是还能用？”
田衡道：“能用。明日东厢来客多，先借给你。”
陆宣道：“屋里已有两张。”
“明日未必够坐。”
田衡说完，叫人把坐榻送过去。
陆宣站在台阶上，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让开门。
坐榻被搬进了东厢。
原先屋中只容两人对坐，如今靠墙又添了一张。
田衡问他摆在哪边。
陆宣看了看，指向内侧。
“就放那里。”
第二日若有人等不及，至少还有地方坐。
他关门时，门槛边残着一小片木屑，是搬榻时蹭下来的。
陆宣弯腰捡起来，扔到院角。
钥匙仍在他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