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诠入直的第九日，杜仪带着人来找他。
来的是两个人。
杜仪在大将军府办过几年馆舍的事，与韩诠从前同在一处当差。前几日把旧刀笔送还他的，也是杜仪。
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腰间挂着书囊，进门以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在杜仪身后。
韩诠刚从宫中回来，靴子还没换。
杜仪进门便笑。
“如今见你一面，倒比从前难了。”
“你又没递刺。”
“真递了，怕是还得在门外等。”
韩诠让两人坐下，叫仆人添炭。
屋子不大。
临窗搁着一张长案，案上两卷书，一只漆匣，还有几支削好的笔。靠墙放着一只衣箱，箱盖没合严，露出里面的朝服。
杜仪看见了，笑着说：“换了差使，衣服倒也跟着多起来。”
韩诠没有接这句。
“找我有事？”
杜仪这才让年轻人上前。
“我从弟，杜宽。前几年在乡里读书，也替县中做过事。去年父亲亡故，守丧已毕，想出来谋个差使。”
杜宽行了礼。
韩诠还礼，问了几句。
杜宽回答得清楚。
他早年读过经书，后来家中缺人，便帮着管理田庄，又在县里做过一些计簿和收发的事。如今长兄在家，田产有人照管，他才得以出门。
“想去哪里？”
“弘农。”
韩诠抬头。
杜仪道：“新授弘农太守的孟恂，你可知道？”
“听过名字。”
“孟公将往弘农赴任，府中要用属吏。宽儿熟悉乡中簿计，想去试试。”
“那便去见孟太守。”
“正要去见。”
杜仪将一只小木匣放在案上，取出一封荐书。
书不是他写的。
是杜宽从前在县中办事时，一位旧长官替他写下的。纸张保存得很好，封口也还在。
韩诠没有伸手取。
“荐书带着便是。”
“自然。”
杜仪把书收起来。
仆人送来热水，三人各自喝了几口。
杜仪说起孟恂。
新太守已到洛阳数日，正等入宫辞见。朝命既下，赴郡的日子不会太远。他在京中住着馆舍，来求见的人不少。有的是亲故，有的是郡中旧吏，也有听说弘农将有空缺，特意赶来的。
杜仪已经去过两次。
头一回门房说太守不在。
第二回见到了门下的人，却没有见着孟恂。
韩诠道：“那就再去。”
“去多少回？”
“总有能见的时候。”
杜仪笑了笑。
“你说得容易。我们在府中办馆舍时，最清楚这种事。人一旦得了外任，先来见的与最后才来的，未必一样。”
韩诠放下水盏。
“你想让我替他说情？”
“不是。”
杜仪答得很快。
“孟太守若觉得宽儿不能用，便不必用。我们也不敢仗着旧交，叫你替他谋一个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只是想问问，孟太守是不是明日入宫？”
韩诠看向他。
“你从哪里听来的？”
“馆舍那边有人说。他这几日都不出门，随行的人也在收拾东西，想来辞见就在近日。”
韩诠没有回答。
他确实知道孟恂将入宫。
昨日殿中送来次日候见的名目，其中便有这位新任弘农太守。并非密诏，只是按时辰引入的寻常安排。待尚书相关曹署将召命传到馆舍，孟恂自会知道。
杜仪见他不说话，又笑道：“我不是要你给我看宫中牍纸。”
“既知道不该看，何必问？”
“你这人……”
杜仪搓了搓手。
“我若明日一早去孟公馆舍，赶上他入宫，少不得又白跑一趟。若知道他明日不得闲，今日便去外头等，或等他辞见以后再拜访。”
韩诠道：“孟公辞见以后，还要准备赴任。你们真要谋差使，早该按礼递书，不该只等他出门。”
杜仪点头。
“书递过了。如今就差见人。”
他说完，忽然问：“是在午前，还是午后？”
韩诠皱起眉。
“杜仪。”
“好，好，不问时辰。”
杜仪举手。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说：“那我明日再去馆舍问问。若孟公入了宫，便在外头等他回来。”
韩诠正准备让仆人添水，听见这话，随口道：“明日他本就要入宫，你去了也是白等。”
话出口，他便停住。
杜仪也不再说话。
杜宽抬起头，看了韩诠一眼。
韩诠将水盏放回案上。
“我说的是孟太守要辞见。何时入、何时出，自有宫中引见，不是你们能提前去候的。”
杜仪点头。
“明白。”
韩诠看着他。
“你真明白？”
“明白。宽儿若能得孟公青眼，自然是他的本事。我又不能替他做事。”
杜仪把荐书收好，重新放进木匣。
“今日是来问问你近况，顺带说这件事。你不方便便罢。”
韩诠知道他没说实话。
可两人从前一起办过几年差使，杜仪也确实没有求他把人带进宫，更没有送什么值钱东西。
他便没有再说重话。
送客时，杜宽特意落后一步，向他行礼。
“今日多有打扰。”
韩诠道：“你要去弘农，若孟太守肯见，先说自己做过什么。别一开口便说在洛阳认得谁。”
杜宽应了。
杜仪已走到院门外，听见后面这句，回头催了一声。
“走吧。”
两人出门时，天还没黑。
韩诠站在门前，见杜仪走到巷口，正与杜宽低声说着什么。
杜宽似乎有些不愿意。
杜仪拍了拍他的肩。
二人转过巷口，不见了。
第二日，韩诠到宫中比平时早了一刻。
天还冷，值房里的炭没有全烧透。
掌引见的内侍正在核当日入宫的官员名目。一名侍郎昨夜染了风寒，不能当值，须临时换人。几名内侍围在案旁，商量由谁补上。
韩诠看过自己的差使，先往殿中去了。
曹芳今日起得早。
他已经用过早膳，正听一名郎官奏报前一日尚未办完的事。韩诠进去时，那人恰好告退。
“今日谁要辞见？”曹芳问。
韩诠答了两位官员的姓名。
其中一位便是孟恂。
曹芳看了一眼时辰。
“先见孟恂。他赴郡有日子，别叫他在宫中等得太晚。”
韩诠应命，退到外头。
引见的内侍照着次序去传。
孟恂还没有到宫门。
过了一阵，守门的人却先来报，说门外有人聚集。
不算多。
七八个人，围着一辆车。
车里坐的正是孟恂。
他原本按期来辞见，随行只有两名仆从，另有一名郡吏替他带着入宫所需的文书。车刚到宫门前，便有人迎上去，口称久仰，求太守收下荐书。
头一个迎上去的，是杜仪。
后面跟着杜宽。
另有两人听说新太守今日入宫，也赶了过来。他们彼此不认识，却都带着书信。
孟恂的车停在道旁。
门吏过去催，说宫中已传引见，请无关之人退开。
杜仪却没有立即让路。
他朝门吏拱手。
“我们只是向孟太守递书。等太守收下便走。”
门吏道：“此处不是递书的地方。”
“知道，知道。”
杜仪说着，仍将木匣递向车前。
孟恂的随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车中传来一声：“先让开。”
杜仪没有听清。
他又向前半步。
“孟公，家从弟曾在县中办过计簿……”
孟恂掀开车帘。
四十余岁的年纪，须髯已经有些灰白。他穿着朝服，脸上并无怒色，只是眉头紧锁。
“我今日入宫辞见。你们有什么书，送到馆舍。”
杜仪道：“昨日已送过。”
“那便等回话。”
“孟公何日赴任，我们怕来不及。”
孟恂看着他。
“你们如何知道我今日入宫？”
杜仪一怔。
他不能说是韩诠告诉他的。
昨日韩诠已经再三说过，不许他们借宫中时辰做文章。
可身后几人正在看着。
他若说从馆舍打听来的，孟恂多半不会信。馆舍外头候见的人那么多，谁都不知道太守具体哪日入宫，偏偏他们几个赶得这样准。
杜仪迟疑片刻。
“宫中有一位旧识……”
“什么旧识？”
杜仪低下头。
“韩侍郎，从前与我同在大将军府办事。”
孟恂皱了皱眉。
“韩侍郎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提他做什么？”
杜仪答不上来。
这时杜宽忽然上前，拉住杜仪的袖子。
“兄长，先让孟公入宫。”
杜仪转头看他。
杜宽仍拉着。
“我们改日再去馆舍。”
旁边两人却不肯就这样散开。
一人说自己远道而来，已等了三日；另一人更急，称家中尚有病人，今日若见不到孟太守，便得先回乡去。
孟恂没有再听。
他吩咐随从将车赶往宫门。
门吏已在前头让出道路。
杜仪退得慢些，被车前的驭者喝了一声，才往旁边避去。
那只装荐书的木匣碰到车辕，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了。
里面的荐书滑出来，落在车轮旁。
杜宽忙去拾。
刚伸手，后头又一辆车驶来。
车夫连忙勒马。
“看着路！”
杜宽蹲在地上，先把荐书捡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衣袖沾了一片泥。
杜仪也弯腰帮他收拾。
等二人站起来，孟恂的车已经入了宫门。
韩诠知道此事时，孟恂正在殿外等候。
来报的内侍认得他，走近以后，压低声音说门外有人提起韩侍郎的名字。
“说是从前在大将军府与你相识。”
韩诠立刻想到了杜仪。
“他们还在？”
“退到街边去了。门吏没有放进来。”
“说了什么？”
内侍把经过讲了一遍。
韩诠听见杜仪的名字，没有作声。
随后，他看见孟恂被引进殿中。
孟恂衣冠齐整，袖口却沾着一点灰。他进门时先向曹芳行礼，待皇帝赐坐，才在指定的地方跪坐下来。
曹芳问了弘农几处地方的情形。
孟恂此前做过郡中事务，对户口、道路和仓储并不生疏。曹芳所问，也多是其赴任以后打算怎样办理的事。
孟恂逐项答了。
韩诠站在侧后，没有插话。
谈到弘农郡内的属吏时，曹芳问了一句：“你带去的人，已经定了？”
“尚未。”
“为何？”
“臣欲先到郡中，见过原有的官吏，再定何人可用。”
曹芳点头。
“原来任事的，不必尽换。办得不好的，也不要因是旧人便留。”
“臣遵命。”
孟恂答完，停了片刻。
曹芳看出他还有话。
“怎么？”
“臣今日入宫之前，门外有人持荐书求见。”
曹芳有些意外。
“求见你？”
“是。”
“那便让他们到你馆舍去。”
“臣已这样答了。只是那人提起一位宫中近侍，说从前相识。”
韩诠心里一沉。
曹芳看向他。
“谁？”
孟恂答：“韩侍郎。”
殿内安静下来。
韩诠出列，伏地请罪。
曹芳没有马上问他为何与人相识。
“那人是你引去的？”
“不是。”
“他怎么知道孟卿今日入宫？”
韩诠没有迟疑。
“臣昨日与旧日同僚说过，孟太守近日辞见。他问及日期，臣失言，说了今日入宫之事。”
曹芳看了他一会儿。
“他求你替人谋官？”
“臣没有答应。”
“你知道他为何要问？”
“知道。”
“那为何告诉他？”
韩诠额头贴着地。
他原想说，那不过是寻常辞见，并非机密。昨日杜仪说的是怕白跑一趟，他才顺口告知。
可如今孟恂就在殿中。
他昨日的一句话，已让几个人赶到宫门外，拦住了新太守的车。
“臣一时疏忽。”
曹芳没有立即处置他。
先问孟恂：“今日因此耽误了多少时辰？”
“未耽误许多。门吏及时疏开了道路。”
“你收了那些荐书没有？”
“没有。”
“若日后在郡中遇到合用的人，你自可按例辟署，不必因为有人在宫门前递过书，便另眼相看。”
孟恂拜谢。
曹芳又问了几句赴任所需，便让他退下。
孟恂走后，韩诠仍跪着。
曹芳看了一眼他。
“起来。”
韩诠谢恩，却没敢坐。
曹芳道：“朕用你时，知道你在大将军府当过差。今日也不是因为有人与你相识，便要治你的罪。”
韩诠低头。
“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韩诠一时没有答上来。
曹芳看着他。
“你昨日告诉那人时，知道他想求什么。既然知道，便不该只当是闲话。”
韩诠低声道：“臣知罪。”
曹芳没有让他再说一遍。
“这几日你仍照常当值。以后有人问宫中引见，你叫他去问应当受理的官署，不必替人省这几步路。”
“是。”
曹芳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下一份奏报。
“孟恂何时离京？”
韩诠答了预计的日子。
“他既要赴任，今日若没见成，改日还要再来。门外那几个人，也许早算好了。”
韩诠不敢接话。
曹芳已经让人传下一位官员。
殿中又忙了起来。
杜仪那日没有回大将军府。
他带着杜宽去了城南。
那里住着一位从前在弘农任过职的老吏，杜宽早年便认识，只是多年不曾往来。
老吏姓周。
听说他们要见孟恂，先问荐书递了没有。
杜仪把木匣放在案上。
周老吏看了一眼。
“怎么沾了泥？”
“路上掉的。”
“孟公收了吗？”
“没收。”
“你们在哪里递的？”
杜宽答：“宫门外。”
周老吏抬头。
“谁出的主意？”
杜仪道：“是我。”
周老吏将荐书放回匣中。
“孟公今日去见天子，你们拦他的车？”
“只想见一面。”
“他见了你们，以后还敢收你们的人？”
杜仪脸色变了。
“没说要他立刻收人。”
“人家还没到郡，车前便围着求辟署的。你叫他怎么想？”
杜仪没有说话。
周老吏却不再责备。
他先问杜宽在县中做过哪些事，拿出一张旧纸，让他照着算了几笔仓粮出入。
杜宽算得不慢。
有一处他停了许久，最后还是报出了数目。
周老吏看过，点点头。
“你手上的活还没丢。”
杜宽放下笔。
“周公觉得我能做郡吏？”
“能不能做，得看孟公如何用人。你在县里做过的，不等于到了郡里便都懂。”
周老吏将旧纸收起来。
“要去弘农，便去。到了郡中，找原来的故人问问有没有缺。孟公若想辟新人，你再递书。若他用原来的人，便回来。何必非得在洛阳把事办成？”
杜宽低头。
“我原也是这么想。”
杜仪听见，抬起头。
杜宽没有看他。
周老吏笑了笑。
“你兄长为你操心，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官府用人，和从前府中接待客人不同。不能哪个先到门前，便先给哪个腾屋子。”
杜仪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在府中那些年，也没只会给人腾屋子。”
“知道。”
周老吏端起水。
“所以今日才说你。”
二人又坐了一阵，才告辞出来。
天已经黑了。
城南的道路没有白日那样热闹，路边有家卖热食的小店，锅里正冒着气。
杜宽停下。
“兄长，吃点东西再走吧。”
杜仪看了看他。
“你不生我气？”
杜宽道：“气过了。”
“你是怪我把你的书掉在泥里？”
“不是。”
“那怪什么？”
杜宽想了想。
“我怕孟太守往后见了我，只记得我是那个拦车的人。”
杜仪没再说话。
二人走进食店。
杜宽要了两碗热汤，又叫店家切些肉。
杜仪原本没有胃口，坐了一会儿，还是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明日我去见韩诠。”
杜宽抬头。
“做什么？”
“今日我用了他的名字，总得同他说一声。”
杜宽道：“他未必愿意见你。”
“那也得去。”
杜宽没有劝。
韩诠这一夜睡得很浅。
倒不是怕皇帝追究。
曹芳既然已经明言让他照常当值，便不会只为此事暗中另寻罪名。他在御前这几日，多少摸清了皇帝的一些脾气。
让他心中不安的，是孟恂在殿中说话时的神情。
那人没有告状，也没有求皇帝重责韩诠。
他只是如实说了宫门外发生的事。
韩诠却被迫承认，那件事确实由自己一句话引起。
他躺到更深，索性起来点灯。
案边放着从大将军府带回来的旧刀笔。
其中一柄刀，木柄裂开了。他原打算抽空重新包一层皮，拖了几日，还没有动手。
韩诠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灯油不多。
他熄了灯，重新躺下。
第二日清早，杜仪来了。
韩诠正准备入宫。
见杜仪站在门前，他没有立刻让人进去。
“今日又要问谁几时入宫？”
杜仪脸上一红。
“你已经知道了？”
“昨日在御前便知道了。”
杜仪愣住。
“孟太守说了？”
“说了。”
杜仪沉默片刻。
“我没有说是你叫我去的。”
“你提了我的名字。”
“那时孟公问我如何知道他入宫，我……”
“你就说韩诠。”
杜仪张了张嘴。
没再辩解。
他站在门槛外，搓了一会儿手。
“昨日我想了一夜。此事是我不对。”
韩诠看着他。
“杜宽呢？”
“今日去见一位旧人。过几日，他想先往弘农看看。”
“还去谋那个差使？”
“去。”
“你不替他跑了？”
杜仪苦笑。
“我总不能替他去郡里当吏。”
韩诠没有笑。
杜仪又道：“你在宫中，昨日可曾因此受责？”
“陛下问过。”
“如何处置？”
“仍照常当值。”
杜仪松了口气。
他原想再说两句，忽然听见巷外车声，知道韩诠快该入宫，便退后半步。
“往后我不问你宫中的事。”
韩诠道：“你要有正经事来，仍可来找我。”
杜仪抬头。
韩诠又说：“从前在府中的那些旧事，也不必见面便装作不认得。可有些话，我即便知道，也不能拿出来替你省事。”
杜仪点点头。
“知道了。”
韩诠正要上车，杜仪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韩诠回头。
杜仪道：“昨日门外另有两人，也是来求见孟太守的。不是我找去的。”
“我知道。”
“可其中一个，似乎也知道孟公那日辞见。”
韩诠没有答。
“他从哪里知道的，我不清楚。”
杜仪说完，见韩诠脸色有些变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替自己开脱。”
韩诠道：“我明白。”
杜仪走后，韩诠仍在车旁站了一会儿。
直到仆人提醒，他才上车。
曹芳今日没有再提孟恂。
殿中照旧引见诸官。
韩诠入直时，看见掌引见的内侍换了一份新名目，上头写着今天几位候见官员的姓名与次序。
那张纸照例只在值房使用。
此前韩诠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今日再看，却留意到纸上有两处名字被人重新誊写过。
原先管这件事的内侍见他望着，随口解释：“昨夜有人请改时辰。改过一次，今早又改回来，便重写了。”
韩诠问：“常有这样的事？”
“常有。有人病了，有人路远，有人临时有事不能来。哪能全照着前一日定的办？”
内侍将纸折好，夹在值房的木板下。
“你今日在东堂？”
“是。”
“那便快去。陛下刚才问过一回了。”
韩诠不再问，往东堂去了。
他到时，曹芳正在听一名黄门郎讲昨日尚未处理完的事。
韩诠站到自己的位置。
殿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
今日宫中仍有候见的官员。
也仍有人会比别人早些知道，哪一位官员什么时候进门。
韩诠听见曹芳唤他，立即上前。
皇帝要他去取一件东西。
不是机密。
是前日已经看过的一份郡国上计名册。
韩诠问明存放的位置，转身往值房走。
到了廊下，他见一名年轻郎官正拿着另一份引见名目，与门吏低声核对。
门吏发现其中一处时辰不合，便让郎官拿回去重新问明。
那郎官有些不情愿。
“只差一刻。”
“差一刻，也是没问清。”
郎官只好转身。
韩诠看着他走远，才继续自己的差使。
走到值房门口，他忽然想起昨日杜仪提过的另外两人。
那两人不认识杜仪，却都赶上了孟恂入宫的时辰。
他在门前停了一下。
值房里，负责引见的内侍正低头写字。
韩诠原想问一句，今日的时辰名目还有谁经手。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问。
他得先替曹芳把那份上计名册取回去。
等他抱着册子走出值房，方才核对时辰的郎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改正过的纸。
门吏接过，看完，才叫人去传下一位候见的官员。
韩诠从旁边走过。
没有人问他宫中今日还有谁要入见。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