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芳叫了两声，才想起贺济今日不当值。
他原是要人取一卷书。
书就在东堂，前几日读到一半，贺济替他收了起来。曹芳记得搁在西边第二只书匣里，却不知道压在什么下面。
新来的郎官将两只匣子都打开了。
没有。
又去西廊问了一回，才知道那卷书已经送回藏书处，贺济昨日亲自还的。
“谁叫他还？”
郎官答不上来。
曹芳便不问了。
外头有风，殿门没有关严。一个内侍过去掩门，门轴响了一声，曹芳抬头，见那人将门推得太紧，又叫他留一道缝。
贺济在时，不用他说。
那人入宫已有七年。
曹芳还未即位时，便认得他了。那时贺济在宫中供职，年纪不大，走路却稳。后来曹芳登基，宫里的人换过几拨，贺济一直留在近前。
如今他请去。
请的不是别处的高官。
父亲病了，家在河东。先前家中来过两封信，第二封由他弟弟亲手写，提到父亲已经不能下榻，晨昏要人扶持。
贺济想出宫侍养。
请牍十余日前便送到了。
曹芳当时没有批。
不是不许。他让人转告贺济，待近侍替任定下再说。
这十余日里，宫中照常有事。前几日曹爽送来西线军务的奏报，尚书台又有郎官更次，曹芳几次想起贺济的请求，都觉得再过两日也无妨。
直到今日人没有来。
“他病了？”曹芳问。
侍立的郎官道：“不是。今日轮休。”
“还在洛阳？”
“在。”
曹芳放下手中的笔。
“请来。”
郎官走后，曹芳忽然想起，贺济昨日已经向他辞过一次。
就在东堂门口。
那时殿内有人候见，贺济只说家中又来信，曹芳答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问信上写什么。
贺济午后入宫。
他没有穿平日当值的衣服，一身洗过的青袍，袖口有些旧。大约是怕失礼，外头又添了一件较新的，进殿前脱下来交给随行的小吏。
曹芳看见他，先问：“你何时走？”
贺济跪下。
“臣尚未得命。”
“家中可曾再来信？”
“昨日到了。”
“说什么？”
贺济低着头。
“家父夜间已经不能安睡。臣弟说，乡中医者仍在看，只是年高体弱，药下去未见多少起色。”
曹芳道：“河东也不远。”
贺济应了一声。
曹芳又问：“从洛阳过去，要几日？”
“天气好，走得快些，五六日可到。臣家不在郡治，还要多走半日。”
“你原打算何时走？”
贺济没有立即回答。
曹芳看向他。
“朕问你。”
“原想得命以后便走。”
“行装呢？”
“收好了。”
殿内静了片刻。
曹芳看见贺济膝边的袍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衣服放在箱里久了，刚取出来，还没熨平。
“起来吧。”
贺济谢恩。
曹芳从案边拿起那份请牍。
上面没有夸大病情，也没有诉说自己在宫中多年如何勤谨。只写父病，请求去职归家。若朝廷认为尚有未交事务，愿先与继任者交代清楚。
曹芳问：“你是怕没人接你的差使，才一直等？”
贺济道：“臣请牍未准，不敢自行离职。”
“朕若再留你十日呢？”
贺济沉默。
他不是没有遇过这种问话。
从前曹芳年幼，有时不愿换人当值，也会这样说。贺济多半答应。那时他的父母身体都好，自己也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私事。
这回不同。
但他一时说不出口。
曹芳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说话。”
“臣想回去。”
声音不高。
曹芳听见了。
他将请牍展开，取笔在末尾写了几个字，又叫人送往外头，按应有的手续办理。
贺济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臣在殿中尚有几项差使，未曾交完。”
“交给谁？”
“还没有定人。”
曹芳手里的笔停住。
这才是当初迟迟没有放人的缘故。
近侍的员额并非没有。只是贺济熟悉宫中的事，又跟随曹芳多年，曹芳用惯了他，不愿意突然换一个生人。
尚书选曹早已拟过替补。
两个人。
其中一个曾在大将军府供职，后来转入郎署。另一个在宫中当值多年，资格也够。
曹芳看过两人的姓名。
可他没有定。
“你先回去。”曹芳道。
贺济却仍站着。
“陛下，臣若今日便离宫，明日东堂的差使……”
“朕不是没人用了。”
这句话出口，曹芳自己也觉得说得重。
贺济没有争。
他退后两步，行礼告辞。
曹芳叫住他。
“河东的车马，备好了？”
“备好了。”
“路上缺不缺钱？”
“家中尚有积蓄。”
曹芳想再问，贺济已经低下头。
他便让人送贺济出去。
到了殿门，贺济又回身行了一次礼。
曹芳看着他走过西廊。
那人仍旧走得不快。遇上迎面过来的内侍，侧身让了路，才继续往前。
曹芳一直看到他转过廊角。
曹肇进宫时，贺济已经走了。
他是为另一件事来，进殿以后，先见曹芳桌上摊着几张选任的牍纸。
曹芳没有等他问，便说：“贺济去河东了。”
曹肇道：“臣听说他请去侍养。”
“朕准了。”
“该准。”
曹芳抬头。
“他请了十几日。”
曹肇没有接话。
“朕原说等人补上再走。”曹芳将手边的牍纸合起来，“如今没补上，他也走了。”
曹肇问：“殿中今日缺人？”
“有人。”
“那便先让他们做。”
曹芳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侍中，你在宫中多年，可曾遇到过一个人，平日总在面前，走了以后，才知道什么事都曾经交给他？”
曹肇看着他。
“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那人去了别处。”
曹芳等他往下说。
曹肇却没有再说。
“就这样？”
“臣那时也想留他。后来想想，他本来就不该一直替臣做那些事。”
曹芳低头看着案上的书。
“朕还以为你会说，留着熟悉的人省事。”
“是省事。”
“那为何不留？”
曹肇道：“他已请去。”
曹芳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让内侍将拟补贺济的两名郎官召来。
曹肇原打算告退，曹芳却让他留下。
“侍中也听听。”
曹肇便移到侧席坐下。
先来的叫高邈。
此人在郎署已经供职数年，曾轮值殿中，对日常礼仪、入侍次序都熟悉。只是他平日多在外围，并不常到御前。
第二个叫韩诠。
韩诠年纪稍轻，入郎署的日子也短一些。此前他曾在曹爽府中做事，后来由有关曹署按资历与考绩列入候选，此次与高邈一同送选。
二人依次入殿。
曹芳没有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
他让人取来近日殿中应办的差事，问二人各自先前经手过哪些。
高邈答得稳妥。
哪一日入直，何时由谁交替，遇到外臣候见该往何处请示，他都说得清楚。偶有不熟悉的，便说明未曾亲办，不敢妄答。
韩诠却没有急着将所有事情说完。
曹芳问及内殿更次时，他先答自己从前并非近侍，对御前起居并不熟悉。
“那你能做什么？”曹芳问。
“臣曾随府中办理出入接待、馆舍供给等事。后来入郎署，学过殿中奉事之仪。若蒙任用，旧日不知的，还须向同僚请教。”
“你先前在大将军府，做了几年？”
“两年有余。”
“为何离府？”
“原在府中随事听差，后来郎署有缺，经考核转来。臣入郎署时，大将军府尚未迁动原差。”
曹芳又问：“大将军知道你今日来吗？”
韩诠停了片刻。
“臣不知。”
曹芳看向曹肇。
曹肇没有开口。
高邈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曹芳把两人的履历重新看了一遍。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韩诠曾在大将军府。
选曹送来的牍上写得很清楚。
只是今日见了人，他才问得仔细些。
“你如今还有亲眷住在大将军府附近？”
韩诠答道：“臣兄一家住在城西。臣原来在府中时，借住过他家。”
“如今还去？”
“有时去。”
曹芳又问高邈家在何处。
高邈说在洛阳城南，妻儿都在那里。
曹芳没有接着追问。
他让两个人先退到廊下。
殿里剩下曹肇与他。
曹芳先问：“你觉得高邈如何？”
“能办事。”
“韩诠呢？”
“今日答得并无失当。”
“那朕用谁？”
曹肇看了看案上两份荐牍。
“陛下择一人，按选任之例办理便是。”
曹芳笑了一下。
“这话与没说一样。”
“臣不知陛下想用谁。”
“朕也还没想定。”
他拿起高邈那份。
高邈的资格较长。论熟悉殿中事务，确实比韩诠合适。可是他久在外围，做事守规矩，遇上没有明确交代的情形，往往先等指示。
韩诠入郎署较晚，懂得的事情少些，却曾在府中接触过外臣往来，对洛阳官员之间的关系也更熟。
这两种人，放在御前，会有不同的用处。
曹芳把牍纸放回去。
“韩诠从前在大将军府。”
“是。”
“你怕不怕？”
曹肇抬头。
“怕什么？”
“怕朕用他以后，大将军府便知道朕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
曹肇没有立刻答。
这不是一句能凭空说不会的事。
宫中近侍与外臣交往，本来就不是全然断绝。一个人从大将军府出来，不等于他往后每一句话都替曹爽说；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他已经转入郎署，就认定旧日关系全无影响。
曹肇道：“臣不知韩诠往后会怎样。”
曹芳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曹芳沉默片刻。
“高邈呢？”
“臣同样不知他日后会怎样。”
“那便只能看今日？”
“还要看他做过什么。”
曹芳拿起两人的旧历。
韩诠转入郎署以来，并无失职记录。先前在大将军府时，也没有因私事受到举劾。
高邈的考绩较长，数次轮直均未出差错，只是并没有特别显着的功劳。
曹芳翻到末尾，将两份都合上。
“朕先前想着，韩诠既在大将军府做过事，最好不要让他近前。可若不用他，只因他曾在那里，岂不是还得先问问他以前认得谁？”
曹肇道：“用与不用，总得有个缘故。”
曹芳看了他一会儿。
“那朕便自己定。”
他命人召回两名候选郎官。
二人进殿时，曹芳已经站起身。
“高邈。”
“臣在。”
“殿中诸事，你做得熟。如今外廊更次还缺一人，先照原署安排，继续领旧差。往后有适宜的缺，再由有司考选。”
高邈叩首。
他没有当场问为何不是自己。
曹芳又看向韩诠。
“你先补贺济的缺。”
韩诠俯身受命。
“近侍不是只管传话。”曹芳道，“你原来在府中怎样办事，朕不全知道。入宫以后，该问谁、该交谁，先照郎署的规矩学。明日先随旧人在外廊当值，不必一上来就到朕身边。”
“臣遵命。”
曹芳叫人把任用意见交有关曹署，依例办理。尚未正式交接以前，不许韩诠自行接掌贺济原来的事务。
两人退下。
曹肇仍在侧席。
曹芳回头看他。
“侍中觉得不妥？”
“臣今日未见不妥。”
“若往后有呢？”
“臣会说。”
曹芳点了点头。
他没有要求曹肇现在便称赞这项选择。
曹爽知道韩诠入选，是两日以后的事。
那日他正在府中见客，府属送进一份近来郎官任用的消息，说韩诠已补散骑侍郎之缺，往后将在御前供职。
曹爽听见名字，想了一会儿。
“韩诠？”
“从前在府中办过馆舍、接待的那一个。”
曹爽记起来了。
“字写得很快？”
“是他。”
“后来不是去了郎署？”
“去了。”
曹爽把手边一封信放下。
“谁荐的？”
府属答了选曹中经办官吏的名字。
“陛下亲定？”
“是。”
曹爽没有马上说话。
他对韩诠的印象还不错。
那人办事不算出众，却肯跑腿，碰到交接不明的地方，会找人问清，不大擅自作主。后来他转入郎署，曹爽并未特别留意。
如今这样一个人入了御前。
曹爽问：“他来过府中没有？”
“没有。”
“有人叫他来？”
府属犹豫一下。
“旧日同僚听说他补缺，想邀他饮酒。他说还在学新差，不便去。”
曹爽点头。
“先别叫他。”
府属应了。
“等过些日子，他自己有空来，再说。”
曹爽把那份消息搁到一旁。
客人还在等。
他没有因此停下今日的事。
只是临到散席时，他忽然又问府属：“韩诠从前在府里，跟谁走得近？”
府属想了想，说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如今仍在大将军府。
曹爽听完，没有立刻吩咐什么。
他记下了。
韩诠正式入直的第三日，遇见了一件小事。
殿中有一名内侍奉命去取旧日书册，回来时拿错了匣子。曹芳看了一眼，让他换。
内侍退出去。
韩诠正好站在旁边。
见匣子已经取错，他便主动问是否要去藏书处查明旧册所在。
曹芳道：“不必。”
韩诠停住。
曹芳又说：“去的人认得地方。”
韩诠行礼，退回原处。
过了一阵，那名内侍果然把书取来了。
曹芳翻过几页，发现书中夹着一张旧纸。
那纸是贺济留下的。
上面写着几处书册收放的位置，还有几件平日容易忘记的事。字写得不大，行间却留得宽，像是怕后来接差的人看不清。
末尾有一行：
东堂旧书第三匣，未尽归藏。
曹芳这才知道，自己前几日找的那卷书，原来就在第三只匣中。
那天新来的郎官只开了两只。
他把纸看完，放到书旁。
韩诠在旁边候着。
“贺侍郎留下的？”他问。
“是。”
“臣要不要照着这些，重新记一份？”
曹芳看向他。
“为何重记？”
“有些位置臣还不熟。若都记下来，往后少误事。”
曹芳想了想。
“你自己记。”
韩诠应下。
“那这张旧纸……”
“留着。”
韩诠便没有取。
曹芳继续读书。
读到一半，他又抬起头。
“韩诠。”
“臣在。”
“贺济走时，书匣里的东西都交给了谁？”
“臣来时已经点过。只是有几件旧物，不在交接簿上。”
“什么旧物？”
“旧笔、磨坏的镇纸，还有几卷陛下从前读过的书。”
曹芳道：“那些不必全换新的。”
“是。”
“他若记了什么地方不能乱动，也先照着办。”
韩诠低头。
“臣知道了。”
曹芳却又说：“也不是每件都要照旧。哪一处碍事，你先告诉朕。”
韩诠抬起头，应了一声。
这天的东堂并没有再出什么差错。
到了傍晚，韩诠依次收好书册，退到西廊，正准备交直，见有一名旧日府中同僚站在廊外。
那人不是来求见皇帝的。
他随一名官员入宫，事情办完，恰好知道韩诠今日在此。
“听说你补了近侍，想不到这么快。”
韩诠与他见过礼。
“还在学差。”
“总比原来强。”
那人笑着看了看殿门。
“府中有几位还念着你。哪日得闲，一道吃酒。”
韩诠道：“近日不能去。”
“我知道，刚补了缺，自然忙。”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囊。
“这是上回你留在府里的刀笔。有人清理旧匣，找出来了。原说给你送去住处，今日碰上，顺手带来。”
韩诠认得那布囊。
是自己的。
当初离开大将军府时，收拾得急，有些不常用的东西留在了旧案旁。他以为早已找不到。
韩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两柄旧刀，一支磨短的笔，另有半块干硬的墨。
没有别的。
“替我谢过。”
那人摆手。
“几样旧物，谢什么。改日来坐。”
两人说了几句便分开。
韩诠提着布囊走出宫门。
天色渐暗，城中的车马还没有散。他走了一段，才把布囊系到腰间。
其中一柄刀的木柄已经裂开，用着不顺手，原本也不值钱。
可他一直没有扔。
回到住处，他将旧刀取出来，擦去刀鞘上的灰。
明日还要入宫。
新职未熟，他准备早些去。
贺济到河东的消息，是又过了几日才送来的。
信不是写给曹芳的。
贺济依旧日同僚相托，将平安抵家的话捎回洛阳。有人转告到殿中，曹芳才知道他已经见到了父亲。
人还活着。
只是不能起身。
曹芳听过，问：“他还回来吗？”
来报的人道：“贺侍郎已请去职，暂时不会回来。”
曹芳应了一声。
他随后让人去取那卷旧书。
韩诠这次没有找错。
书从第三只匣中取出，放到了案上。
曹芳翻开。
纸边已有些卷，前头几页留着旧日圈点。
他读了不到半卷，觉得室内太闷，便叫人将殿门开大些。
韩诠过去开门。
外头风冷，门刚推开，案上的纸便被吹起一角。
韩诠伸手要去压。
曹芳已经先将镇纸挪了过去。
他抬头时，韩诠的手还停在半空。
两人都愣了一下。
曹芳笑了。
“朕自己会。”
韩诠收回手。
“是。”
门外有内侍经过，脚步声从东边传来，又往西边去了。
曹芳低头读书。
过了一会儿，他问：“韩诠，你从前在大将军府，替人收过书没有？”
“收过。”
“也总替他记放在哪里？”
韩诠想了一下。
“偶尔记。大将军府中人多，各有各的事。臣原来主要办馆舍供给，不常入内室。”
曹芳点头。
他没有再问曹爽私下读什么书。
韩诠也没有主动说。
临到退直，曹芳将旧书交给他。
“这回还放第三匣。”
韩诠接过去。
他走到书匣旁，将书放进去，又把前面几卷移开一点，免得压折了纸边。
盖好匣子后，他回到殿前复命。
曹芳已经不在案旁。
他去了东边的窗下，正看宫人将廊前几盆花搬进屋中。
那几盆花不耐寒，天再冷些，就不能留在外面。
搬花的人有一个年纪不大，抱着花盆走得吃力。快到门槛时，他停下来，想换个姿势。
韩诠正要过去帮忙。
曹芳却先叫住了那少年。
“放下，叫人与你一道抬。”
少年谢过恩，将花盆放到地上。
旁边的宫人过来，两个人合力搬了进去。
曹芳看完，才回到案旁。
“你也下直吧。”
韩诠行礼。
他出了殿，往西廊走去。
那里原有一处供近侍暂坐的小席。
贺济当值时，偶尔在此歇脚。如今席子还在，只是旧垫换成了新的。韩诠经过时，没有停下，径直走到值房，向接替的人交代今日尚未办完的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东堂的旧书。
另一件是明日要搬进去的那几盆花。
交代完，他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