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市的第一场，旗升起来时，西边那条路上还没有羊。
郡丞派人去看过两次。
路上没有出事。天亮前，有几个赶羊的从山口下来，说后面还有人，走得慢。问慢在哪里，都说牲口难赶。
郡丞没让他们回去催。
三十日已经等足，今日开市的日子也早已传出去。先到的人不能总等后到的。
市口仍用原来的木柱。
第三场试市结束时，旗是郭淮命人收的。这一回，掌旗的是郡中一个年轻县吏。他升旗时绳子缠住了柱头，费了好一阵工夫才解开。
旁边有人笑他。
他红着脸，把旗重新扯直。
市开了。
两辆载粮的车先后进来。前一辆是郡中旧商人的，车上装着麦。后一辆车小些，除粮以外还有两筐盐。卖铁器的也来了，比前三场都早，农具摆在布匹旁边，几把新打的镰刀尤其显眼。
井边排着人。
修过的井还能用，只是吊水的绳子磨得厉害。管井的县卒取来一截新绳，坐在井栏上接续，等第一队羊到了，才把水桶放下去。
年长的羌使便在这时候来了。
他没有带那十家人。
跟着他的只有两个年轻人，另牵了一只羊。
郡丞认得他。
前些日子郭淮交接市路，特意把几位来使请到郡城，逐一介绍给接办的官吏。这个人坐在最前面，话说得不多，却问了好几次市期会不会改。
郡丞迎过去。
羌使先问郭淮在不在。
通事将话译了。
“郭将军已经回营。来市的事，先前告诉过你。”
羌使点头。
他并不意外。
“陈刺史呢？”
“在州中。”
“今日谁管？”
郡丞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市口的县吏。
“市中交易、旧约争执，由郡县料理。道路若有事，可以到这里说。”
羌使听完，牵着羊走向粮商。
那商人正把粮袋往外搬。
他认得羌使，也认得那只羊要抵哪一笔账。上回妇人带来五只，缺下的一只，由羌使答应补足。
商人把原来的木契拿来。
羌使让他先验羊。
羊不算肥，四蹄却好。商人弯腰看过牙口，又摸了摸羊背，问这是不是上次答应的那只。
“是。”
“迟了几日。”
羌使没有争辩。
商人叫县吏记下交付日期，将余欠划去。原来那户的六只羊，到此才算全部交清。
他将木契递给羌使看。
羌使不识其中许多字，听通事念过，才点头。
“下一回还卖粮吗？”
商人道：“今日就在卖。”
“先给，后交羊？”
“有羊便换。先欠着的，只认说定的两家。”
羌使没有要求他多认。
上次从馆舍带走缰绳时，他便只答应替两家作保。后来商人嫌少，仍是没有改。
那只羊交清以后，他在市中走了一圈。
卖铁器的摊前已经围了人。
有人拿一把镰刀反复看刃口，也有人用手比画锄头的宽窄。商人不肯让人拿着铁器往远处试，便找来一段旧木，任他们在摊前试砍。
羌使看了一会儿。
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人想买一把镰刀，拿羊皮去换。商人嫌皮薄，又让他们添了一块毡。
两人不肯。
价钱没谈成。
羌使没有替他们添东西。
他们把皮收起来，去了下一摊。
到了日近中天，第三部的人仍没到。
郡丞开始觉得不对。
郭淮离开前，已与三部说过市路。前两部从东边与北边下来，都到了。第三部最远，照先前约好的行程，也不该晚到这个时候。
郡丞叫来通事。
“清早那几个人，说后头在何处？”
“只说过了山口。”
“山口离这里多远？”
“不远。赶羊慢些，两个时辰也该到了。”
郡丞让一名县卒沿路去迎。
县卒刚出市口，便遇见一个跑来的少年。
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先指向西边，再指自己的脚，急得说不成整句。
通事上前问了几句，脸色变了。
“那边不让羊过。”
郡丞道：“谁不让？”
“另一部的人。”
“郭将军问过的那条路？”
“就是那条。”
羌使也听见了。
他从铁器摊前走过来，问少年出了什么事。
少年说了一阵。
羌使没有等通事全部译完，便转身向西边去了。
郡丞叫人备马。
市口原有的巡卒仍守原处。他没有把整队人带出去，只领了两名县卒和通事，随后赶去。
堵住羊群的不是栅栏。
是一堆草。
那堆草搁在山道旁的低地里，盖着几张旧毡。草堆一侧是山坡，另一侧有一道浅沟，平时人走过去不难，羊多了便得贴着草堆绕。
如今草被吃掉了一个角。
十几头羊挤在路口，后头还有不少。赶羊的人用木杖驱赶，前面的不肯走，后面的却还往前挤。
一名年轻羌人守着草堆，手里拿着折断的木杖。
他身边站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见郡丞来了，先把年轻人的木杖按下。
“谁不许过？”郡丞问。
通事译过，年轻羌人指着草堆。
“我的草。”
“路呢？”
“路不是我的。”
“那为何拦？”
年轻羌人走到草堆旁，掀起盖毡。
下面有一捆草已经散开，几处被啃得只剩短茎。地上满是羊蹄印。
“这些也是我的。”
郡丞走过去看。
草确实被羊吃过。
他问赶羊的人。
那边领头的是个壮年羌人，带着十余户下山。听见问话，便让通事转告，他们照先前讲好的路走，草堆却比上回多占了一截。羊经过时挤不过去，自然会伸嘴啃。
年轻羌人听完，气得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你家的羊吃了草，还怪我的草放得不对？”
壮年羌人也不让。
“原先这里能走两群羊。如今连一群都挤不下。你把草堆到路上，是不想让我们过去。”
年轻羌人向前走了一步。
郡丞带来的县卒立刻挡在二人之间。
“先别动手。”
两边都退了半步。
那名年长的羌人这时才开口。
他是看草的人家中的长辈。
郭淮先前问路时，他在场，也答应市期照旧，往来羊群可以从这里经过。但入冬以后，他们将割下的草运到此处，原想等家里的人分批驮走。
前几日下过雨，搬草的车陷在路上。
草便多堆了两日。
没想到今日来羊这样多。
郡丞问：“为什么不挪？”
年长羌人道：“挪到哪里？”
他指向浅沟。
“下面潮。”
又指向山坡。
“上面放不稳。”
“往前挪一些呢？”
“前面是别人家的草地。”
郡丞沿路走了几步。
山道的确窄。
若只走人马，不妨事。大群羊挤过去，便避不开草堆。何况羊一遇见草就要停，赶羊的人再用力，后面便压上来。
羌使此时也赶到了。
他先没有问郡丞。
他走到草堆旁，捡起一把被羊啃断的草，看了看，又向年轻羌人问话。
两人认识。
说了没几句，声音便大起来。
通事在旁听着，偶尔插一句。
郡丞没有立即阻止。
过了一会儿，羌使回到他面前。
“草吃了，得赔。”
壮年羌人立刻嚷了起来。
“路是先前说好的！”
羌使回头说了一句。
那人住了口。
“路可以走。”羌使道，“羊吃了人家的草，不能说没吃。”
年轻羌人听见这话，脸色稍缓。
他指向羊群。
“那就赔。”
壮年羌人问赔多少。
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
通事说：“三捆。”
壮年羌人当场摇头。
“吃了这么一点，要三捆？”
年轻羌人不肯让。
郡丞让人把散开的草收拢，重新捆了一遍。
没有凑足一捆。
年轻羌人说，不止这些。被踩进泥里的还有，羊咬过的草，余下也不好存。
壮年羌人又说，他们家里的羊也没吃多少，里面另有几家人赶的，他不能替别人赔。
郡丞看了看那几十头混在一起的羊。
此时再问哪家的吃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通事来回译话，嘴唇已经干了。
年长的羌使忽然走到草堆前。
他从旁边的一头驮马上解下一卷毡。
那是他今日带来市口，原打算换铁器的。
毡不新，边缘却织得紧密。
他把毡放在地上。
“这个够不够？”
年轻羌人没接。
他先摸了摸毡，再看向自己的长辈。
年长羌人说了几句。
通事译道：“这毡比三捆草贵。”
羌使道：“我知道。”
郡丞看向他。
“羊不是你一家赶的。”
“是。”
“那你为何替他们出？”
羌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后面的壮年羌人。
那人避开他的目光。
羌使说了一阵。
通事听完，告诉郡丞：“他说这不是送给他们的。今日先用他的毡赔草，回去以后，吃草的几家要还给他。若有人不肯认，他自己去问。”
年轻羌人终于将毡拿起来。
却没有马上放行。
“后面那些羊呢？”
郡丞也转头看。
后面的羊还挤在路上。
赔了已经吃的草，不等于后面不会再吃。
他叫两名县卒去取路边散落的木枝，横在草堆前。又让赶羊的人将羊分成几群，不许一拥而过。
年轻羌人走到草堆旁，替他们扶住盖毡。
第一群羊过去时，有两只想钻向草堆，被人拦了回来。
第二群走得快些。
第三群却出了事。
一只小羊被后面的羊顶下浅沟，摔在泥里，怎么也站不起来。
赶羊的少年跳下去抱它。
羊挣扎得厉害，后腿似乎伤了，少年抱不住。旁边一名县卒下去帮忙，才将它托上来。
壮年羌人走过去看了看。
“不能走了。”
郡丞问怎么办。
“带回去养。”
“今日不进市？”
壮年羌人摇头。
“这只卖不得。”
少年将羊抱到路边。
草堆旁的年轻羌人看了一会儿，拿过一块破毡，递给他垫在羊身下。
没有人向他道谢。
他也没有等。
余下的羊陆续过去，最后一群经过时，日头已经偏西。
郡丞让人撤下挡草的木枝。
他没有叫县卒把草堆推下沟。
年长的羌人答应，今日把草分批运走，留出原先议定的宽处。第二场市仍可通行，若到时车还陷在路上，便先用人背，不能再拿草堵着。
壮年羌人没有再要赔毡。
他带人赶羊往市口去了。
羌使却留了一会儿。
他向年轻羌人问起那卷毡。
对方说已经收下。
他又问，若回去以后几家不肯分担，能不能再把毡赎回来。
年轻羌人笑了。
“你先叫他们肯还你。”
羌使也笑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争。
第三部的羊进市时，粮已经卖掉大半。
那名早早租仓的商人还在。
他这回运来的粮比先前预计的少一些。仓钱多付了十日，粮又压在郡城，几日下来，车夫和伙计都要吃饭。他原想今日尽快出清，回去再做下一趟买卖。
前两部的人来得早，价钱也谈得成。
他便先卖了。
剩下的粮，还有几袋。
壮年羌人带着羊到车前，听商人报完能换的数目，愣了一下。
“上午还是那个价？”
商人说是。
“那为何只剩这些？”
“卖了。”
“我们今日也来了。”
“我看见了。”
“你不是说三部都能换粮？”
商人放下手里的木斗。
“我带来的粮，只有这些。前面的人买走了，你要我从哪里再变出来？”
壮年羌人转头找郡丞。
郡丞正在井边，让人把一只受惊的驮马牵开，免得踢着取水的人。
听完通事所言，他走到粮车旁。
商人将今日已经成交的几笔指给他看。
没有把粮偷偷运走。
也没有留给哪家大将军府的旧识。
前两部先到，价钱谈成，粮便交了出去。
郡丞问：“剩下的能不能先换给他们？”
商人道：“价钱谈得成便换。”
“第二场还运粮吗？”
“看今日卖得如何。”
壮年羌人不满。
“我们照官府说的日子来，路上有人拦，官府也看见了。如今粮少了，要我们再等十日？”
商人道：“我不能把已经换出去的粮拿回来。”
羌使站在一旁。
他没有替那人求郡丞强令商人再给粮。
过了一会儿，他问商人，今日所剩能换多少羊。
商人报了数。
羌使转向壮年羌人，让他先挑家中最急着换粮的，把羊牵过来。其余几家若肯换布、盐、铁器，便往别处看。
壮年羌人不肯。
“我们赶了这么多羊下来，就换这几袋粮？”
“你不换，连这些也没有。”羌使说。
壮年羌人看着他。
“你替人赔了毡，如今又替商人说话？”
羌使的脸沉下来。
他没有骂回去。
“你今日吃了谁的草？”
壮年羌人不答。
“粮是他的吗？”
通事将后一句译给旁边的商人。
商人听见，抬头看了羌使一眼。
羌使却已经转身，走到另一辆粮车旁。
那是从郡中近处来的小商人。
车上只剩一些麦，掺着少量粟，品相不如前一家的好，却也能吃。
羌使让通事问清价钱，又带人去看粮。
几户先后把羊牵过来，商人验过以后，换成了几袋粮。
有一家嫌换得少，牵羊走了。
他没有拦。
日头落到井栏下时，第三部的人才真正散开，各自去找自己的牲畜。
有人换到了粮，有人换了盐，还有人只买了一把镰刀。
余下的羊仍得带回去。
第一场续市就这样过了。
没有谁为第三部另开一日。
郡丞收市时，特意叫人把第二场的日期又念了一遍。
十日后。
仍在这里。
有几名羌人围着通事，问若下次再有羊堵在路上，能不能先叫郡中派人到草堆那里等着。
郡丞答应让人提前去看路。
却没有答应沿途每一处都派巡卒守着。
他说完，叫县吏把今日那处草堆的位置记下。
年轻县吏问，要不要连赔毡的事也记。
“记。”
“写谁赔的？”
“谁拿出的毡，便写谁。”
“赶羊的那些人呢？”
“也记。”
县吏抬起头。
“若他们回去以后不肯还毡？”
郡丞看向还在市口的羌使。
那人正帮两个年轻人把没卖出去的羊拴在一起。
“他今日没有请郡中替他收。”
县吏便将牍继续写下去。
旗收了以后，市口剩下的人比前次少。
商人急着装车。
赶羊的忙着找夜里能歇脚的地方。井旁仍有人取水，管井的县卒换好了绳，却发现水桶边沿裂开一道小口，便将桶提出井外，搁在石墙旁。
郡丞正要走，年长的羌使过来了。
“第二场还开？”
“开。”
“还是十日？”
“十日。”
“郭将军不回来？”
郡丞道：“郭将军在军中，不为一场市赶回来。”
羌使点头。
这次没有再问陈刺史。
他向郡丞行礼，转身去牵马。
郡丞叫住他。
“今日你替人赔的毡，若回去讨不回来，往后还替他们赔吗？”
羌使没有马上答。
他先问通事，郡丞说的是今日这一卷，还是往后许多卷。
郡丞道：“往后的。”
羌使听完，笑了一声。
“我的毡，也不是山里长出来的。”
郡丞没再问。
等那人走远，县吏才把今日市中的成交数送来。
三部都到了。
但第三部到得晚，粮只换走了原先想换的一小部分。原来约下的路有人走了，路旁的草也确实被吃了。
县吏问，第二场还照原先那样摆摊吗。
“照旧。”郡丞道。
“西边来的羊呢？”
“让他们早些下山。”
“他们若说路难走？”
郡丞朝西边看了一眼。
山口已经看不清了。
“那就把今日走过的路告诉他们。”
县吏领命，走了。
郡丞又留了一会儿。
那只受伤的小羊还在井旁。
赶羊的少年找来两根木棍，想把羊腿缠住，试了几回都不成。他父亲过来，将羊抱上驮马，又让少年去收拾绳索。
少年眼圈红着，一边收绳，一边不住回头看。
郡丞走过去，问那羊能不能带回去。
壮年羌人说可以。
“养好了还能走？”
“看它自己。”
他牵着驮马，慢慢出了市口。
后面几名同部的人已经走远，在路边停下来等他。
他们没有从郡丞面前再讨什么说法。
第二场还有十日。
郡丞回城时，天已经暗了。经过西边那条岔路，他看见草堆旁有两个人，正把草往背阴的高处搬。
年轻羌人抱起一捆，往坡上走。
走到半截，脚下打滑，草散了一地。
他的长辈在下面骂了一句。
年轻人没有回嘴。
他下去重新捆草。
郡丞在路边停了片刻，见两人又开始搬，便继续走了。
路口还留着几根白日拦羊用的木枝。
有一根倒在道中。
他让随行的县卒捡起来，放到草堆旁边。
第二日，郡中的人还要从这里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