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回到征西府时，原定换防的第三拨人还没有走。
前两拨已经出了营。一拨往北道，一拨去了西边的屯垒。第三拨原该四日前出发，后来西道营的冬衣迟到，改了日期。衣物送到以后，山里又落了雪。
留在营中的军士已经收拾好行装。
有人把旧毡卷在背囊外，等了几日，毡角又松开，只好重新捆过。
郭淮进营时，看见他们正在拆一处马槽。
那马槽原给临时添驻的驮畜用，牲口已经拨往别处，留下的木料正好能拿去修营门。
郭淮勒住马。
“这些人还等什么？”
领他进营的军吏道：“等山上的旧卒下来，换过守处，才好上去。”
“旧卒为何不下？”
“山路有雪。新去的人到了半道，没能接完。”
郭淮没有再问。
他下马时，腿有些僵。陇右的路走得急，连着两日骑马，靴里还带着泥。
门前有人等着替他解甲。
郭淮让人先把马牵走，自己往府中去了。
夏侯玄正在院里看人修车。
修的是两辆运粮车。一辆车轮的外箍松了，匠人将轮子卸下来，搁在木架上，拿铁锤一点点敲正。另一辆没有坏，只因要进山，先把车轴重新上油。
郭淮到时，夏侯玄刚叫人添了几根备用车轴。
两人见过礼，夏侯玄先问陇右的事。
“交完了？”
“交完了。原来约下的部众，都让郡中接了。陈泰派人到各处问过，第一次市期不改。”
“还有人寻你？”
“有。问过我回不回来。”
“你怎么答？”
“军中有事。”
夏侯玄点头。
他没有再问那些部众是否满意。
郭淮看了看院里的车。
“山上还没换完？”
“没有。”
“因冬衣迟发？”
“头几日是。如今不是了。”
夏侯玄带他往里走。
西边几处屯垒都已经定下换防日期。先前因转运改期，有两处只得先挪动随行的驮队，守兵仍留原处。后来衣物送到，山道却开始结冰。
其中一道关口最麻烦。
守口的旧兵已在那里过了一冬，知道哪里的石头逢雪会滑，哪段路白日照得到太阳，入夜却冻得最快。
替换的人不是新卒。
只是从另一处营垒调来，没在那条山路上守过。
前日新军侯带人上山，接了下口，去上面两处烽堠时，遇到雪，便退回下口扎营。
“我原想让旧卒多守三日。”夏侯玄说，“今日报来，雪停了，还是没人敢说三日后便能全换。”
郭淮道：“他们要你再留几日？”
“旧营愿留。新营想早接。”
“为何？”
“人已经到了。不能总叫两营一同吃粮，做一处的事。”
郭淮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不算错。
一处关口按原额只需一营守兵。如今旧卒不撤，新卒也到了，冬日粮食本就不宽，额外多养一营，不是长久之计。
“我去看。”
夏侯玄早替他备了人。
“明日走。今日先歇。”
郭淮道：“天还没黑。”
“你从陇右回来，马都没歇过。”
郭淮看向院中。
匠人正在试那只修好的车轮，推着空车走了两圈，车辕吱呀作响。
“那明日走。”
夏侯玄让军吏将道路情形交给他，又叫人给郭淮备饭。
两人没有再议换防。
当天夜里，郭淮睡得不沉。
天亮时，府中炊烟才起，他已出了门。
上山的路比军吏说的难走。
前半程还好，马能走，车也能走。到了后半程，雪积在背阴处，踩上去发硬。驮畜踏过结冰的石面，几次滑蹄，牵牲口的人只得放慢脚步。
郭淮带了十余人。
快到下口时，他看见路旁停着两辆运衣的车。
车上已经空了。
车夫正把几段绳索卷起来，一名军士蹲在车轮前，用刀刮下凝在辐条间的泥。
新来的军侯魏靖出来迎他。
此人三十出头，原在北边一处屯垒领兵，前几日奉令移来接守。衣甲收拾得齐整，靴子上却满是泥水。
郭淮没有进营帐。
“上面还有多少旧卒？”
“六十余人。”
“下口呢？”
“已经接过。”
“上口为何没接？”
魏靖望了一眼山路。
“路窄。前日去过一次，雪下得急，走到石门便退了。昨日又带人上去，把中间那处接了。再往上，旧营说入夜前难以回来，不让过。”
“你听了？”
“听了。”
郭淮道：“你领兵多年，进山不问旧卒？”
“问了。”
“问过还去？”
魏靖停了一下。
“若总怕路难，便总不能接守。”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郭淮却没有责备他。
“昨日上去多少人？”
“二十。”
“走到哪里？”
“石门以上半里。”
“为何回来？”
“有一处旧路被雪盖住，带路的人说不能走。”
“谁带的路？”
“旧营一名什长。”
郭淮让他把人找来。
什长任宽四十余岁，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旧伤，手背上有两处冻裂的口子。
郭淮问他石门以上的路。
任宽没有说难，也没有说险。
他从地上捡了根细枝，在雪泥里划出一条线。
“这里原有一段平石。夏日走得快，冬日上面结冰，雪盖住以后，看着和旁边没两样。再往上有一道折口，左边是旧山道，右边是水冲出来的小沟。”
他用细枝指了指。
“昨日前头的人要从右边过去。我叫他们停。”
魏靖道：“你说不能走，却没说另有路。”
任宽抬头。
“另有路。得往回绕一截。”
“昨日为何不带？”
“天晚了。”
魏靖没有再争。
郭淮问：“今日能走？”
任宽看看天。
“能走上去。下来若赶得急，还得摸黑。”
“那便不赶着下来。”
他将细枝还给任宽。
“带路。”
午后，一行人到了石门。
此处不过两面山石夹出的一道窄口，宽处容得两人并行，窄处只好侧身。积雪被踩成了黑泥，脚底一不留神便向下滑。
任宽走在前面。
到那段平石时，他先用靴底试了试，叫后面的人靠山壁过去。
魏靖带着几名亲兵跟在郭淮身后。
一名年轻军士见前面走得慢，想从旁边绕。
任宽回头喝了一声。
“别踩！”
那军士停住。
任宽用脚把雪踢开。
下面是一道狭沟，雪架在两边石头上，中间已经空了。
魏靖走过来看了一眼。
“昨日便是这里？”
“是。”
“昨日为何不踢开？”
任宽道：“昨日雪还在下，踢开一处，后面还有。”
魏靖道：“你也该说清。”
“说过不能走。”
郭淮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他看着那道沟，让后面的人逐个贴着山壁过去。
走到一半，有名军士的背囊挂住石角，绳子绷紧，整个人向后仰。旁边的人赶紧托住，才没有摔下去。
任宽过去替他解开背囊。
“这里背东西，绳不能留太长。”
那军士接过背囊，低声道了谢。
任宽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郭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到了上口，旧营军侯董贺已经带人在等。
董贺脸色不好。
他上前行礼，先请郭淮入屋避风。郭淮没有进，问守兵都在哪里。
董贺带他看过两处烽堠、粮棚与营门，最后到一间低矮的石屋前。
屋里坐着几名军士。
有一个正烤鞋。
他把靴子脱下来，搁在火旁，脚上缠着两层破布，外层已经磨穿。看见郭淮进来，他忙要站起来，却险些碰翻火盆。
郭淮叫他坐下。
“脚怎么了？”
“没事。鞋底破了。”
董贺道：“原要下山换，因没换成，便又穿了几日。”
“没备用的？”
“有。营中剩的不合脚。”
郭淮拿起那只靴子看了一眼。
鞋底在前掌处裂开，外层用绳缝过一次，已经撑不住了。
他将靴子还给军士。
“明日还上哨？”
“是。”
“换一双。”
那军士看向董贺。
董贺道：“去找管衣的。”
郭淮没有继续问。
他随董贺走出石屋，正看见几名旧卒把睡席搬到屋外。
这些人本该随换防下山，行装已经打好。前日上头说还要再守，便又拆开铺盖，暂住原处。
风吹得屋外的毡边乱动。
郭淮问董贺：“你的人还肯守？”
“肯。”
“有怨言？”
“有。”
董贺答得很快。
“他们知道该换了。有几人身上带着旧伤，原等着下山找医官看。上面一天不撤，他们便多守一天。换来的人又不是没到，自然有怨。”
“你呢？”
“我也想下去。”
郭淮笑了一下。
董贺却没笑。
“将军，这里守了许多年。雪大时几处路能过，我们知道。但不能因我们知道，就让我们年年留在这里。”
这话说完，他才像觉出有些直白。
郭淮道：“你说得对。”
董贺抬头看他。
郭淮又问：“新来的人，谁上去守过夜？”
董贺答出几个人名。
“他们跟着你的人上去？”
“是。”
“能自己走回来？”
“有两人能。另几人还没摸熟。”
郭淮转身去找魏靖。
魏靖正在营门边看新旧两营交出的兵器。
旧卒撤下来之前，烽堠里的弓弩、箭箙和备用火具都要点清。点过以后，新守兵才接。
他已点完了下口和中间那处，上口还有几项没有交。
郭淮叫他过来。
“你的人在这里住过夜没有？”
“前夜住过。”
“上口呢？”
“还没有。”
“今日就住。”
魏靖道：“要留下多少？”
“你自己定。”
魏靖看向董贺。
“旧营留多少？”
郭淮没有答。
魏靖迟疑片刻，叫来自己的军吏，问今日能拨几人上口。
军吏算了一遍。
下口刚接完，尚要留兵，中间那处也不能空。今日上山的亲兵可以拨出一部分，但明日还须送粮。
魏靖便从原定接守的人里挑出一队。
“今夜十人上去。”
郭淮道：“好。”
“旧营呢？”
“留下六个识路的，带他们三日。”
董贺道：“我留下。”
郭淮看他。
“你要留？”
“上面的路，没人比我熟。”
“你的人还等着你带下山。”
“也不差这三日。”
“差。”
郭淮望向屋外那些重新摊开的铺盖。
“旧营今日交营，你带他们下去。留下的六人由魏军侯调遣，谁上哨，谁歇宿，照新营的安排。”
董贺沉默了片刻。
“他们若不听？”
“你先告诉他们，该听谁的。”
魏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董贺最终点头。
他叫来任宽，又挑了五名熟识山路的旧卒，逐个问过身上有无伤病。
有一个年纪稍长的，本来想留下，被董贺换了。
那人不高兴。
“我在上口守过三个冬天。”
“你膝盖还肿着。”董贺道，“下山去。”
“路我认得。”
“路认得，腿走不动有什么用？”
那人不再争。
六人的名字很快定下。
任宽在内。
他听完，先问董贺：“三日后能下？”
董贺看向郭淮。
郭淮道：“三日后能换的先换。路若仍不好走，由魏军侯报明，再决定怎样办。不能到时没人能带路，便硬催你们下山。”
任宽没有再问。
他回石屋取了自己的铺盖，往新营那边去了。
入夜前，山下又送来一批粮。
运粮的人到了石门以下，见天色将晚，停下来问是否还能上。
新营的军士已经去接。
魏靖听过来人的话，带着两个人亲自下去看路。
回来的时候，粮没带上来。
董贺正准备离营，见状问：“今日不收？”
“明日。”
“山下的人还得住一夜。”
“有地方住。”
董贺道：“明日雪若再下？”
魏靖道：“今日便上去，摸黑走那段平石，掉下去的粮谁收？”
董贺看了看他。
没有再说。
郭淮正在营门旁系披风，听见二人的话，走过来问粮有多少。
魏靖报了数。
“够上口吃几日？”
“原存还够。今日不运上来，不至断粮。”
“那就明日。”
董贺回身去收拾行装。
魏靖忽然叫住他。
“董军侯。”
董贺停下。
“石门以下，哪处能让车过夜？”
董贺告诉他。
魏靖又问若夜里下雪，车该靠哪边停，才不挡次日上山的人。
董贺带他走到营外，指着下面那道弯路说了几句。
魏靖叫军士下去传话。
他没有再问郭淮。
等人走了，董贺向郭淮行礼。
“将军，我带人下山了。”
“路上小心。”
“是。”
董贺走到营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旧营的旗已经降了。
新营的旗挂上去时，风大，绳子缠在旗杆上，半天没有展开。一个军士爬上木架，将绳头重新解开，旗才顺着风扬起来。
董贺看完，转身走了。
旧营的人陆续跟在后面。
有人还在说那双破靴子，埋怨管衣的发得迟。旁边人劝他下山就有鞋换，他却说下山以后先要找医官，鞋可以后换。
几个人说着，沿山道慢慢往下走。
任宽没有跟他们一道。
他站在营门里，看着董贺走远，才回身去找魏靖。
“军侯，今夜上哨，从哪条路走？”
魏靖道：“你带路。”
任宽应了，拿起火把。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上口风大，火把到了折口容易灭。多带两根松明。”
魏靖让人去取。
任宽没等他再问，便去看那几个新来的军士有没有把靴子扎紧。
其中一人正是白日背囊挂住石角的那个。
任宽替他把松开的绳头往里塞了塞。
“走路看脚下。别光看前头的人。”
那军士点头。
六名旧卒带着新营十人，趁天还没有全黑，往上口去了。
郭淮回到征西府，已是两日以后。
夏侯玄正在检看另一处换防的兵数。
这次没人在旁修车，院里倒多了几匹刚送回来的驮马。马瘦了些，管厩的人正在给它们添草。
郭淮进门，先叫人把随行的兵带去吃饭。
夏侯玄问山上的事。
“换了？”
“换了大半。旧营留下六个，带新营认路。”
“三日？”
“先三日。届时若仍需人带路，让魏靖报。”
“董贺呢？”
“下山了。”
夏侯玄将写着换防日期的木牌取下来。
原定那一日已过了数天。
他在旁边补记实际交接的日期，没有把旧日刮去。
郭淮看了一眼。
“旧营多守的几日，要补。”
“粮还是钱？”
“该算的都算。他们下山以后，先让有病伤的去看医官，不要立刻调去别处。”
夏侯玄道：“已经吩咐过。”
郭淮便不再说。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几匹马慢慢低头吃草。
过了一会儿，夏侯玄问：“陇右那边，你走时还有谁送？”
“郡守与通事。另有两名先前议路的部众。”
“他们听说你走，如何？”
“问以后有事找谁。”
“你怎么说？”
“找郡中。”
“他们信？”
郭淮没有立即回答。
那两名部众当时确实问得仔细。
一个问郭将军既然不在，先前答应的路还算不算；另一个问若郡中换了人，谁来认旧日讲过的话。
郭淮将该找的人告诉他们。
至于信不信，他没法替他们答。
“等第一场市过了便知道。”他说。
夏侯玄没有再追问。
他让人取来另一处屯垒的换防安排。
此处没有雪路，难处却在粮。
郭淮看见上面的兵数，问：“这处也要往后挪？”
“要。”
“几日？”
“还没定。”
“不能都挪。”
“我知道。”
夏侯玄将那张牍递给他。
郭淮接过，走到廊下光亮处看了一遍。
这次没有人等他从山上回来再定。
夏侯玄已经调过一部分兵，剩下的才留给他看。
郭淮将牍翻到背面，问了两处营垒的实际人数。
夏侯玄一一答过。
院子里，有匹驮马忽然抬头，挣了一下缰绳。管厩的人上前安抚，发现是草槽旁的一根木刺扎着马颈，便拿刀把刺削去。
马安静下来，继续吃草。
郭淮把牍放回廊下的案上。
“先让这处的人走。”
“另一处呢？”
“再守五日。”
夏侯玄道：“你在那里领过兵。”
“是。”
“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却先让别人走，会不会来找你？”
郭淮道：“会。”
“你见不见？”
“见。”
夏侯玄把那份牍收起来。
“他们若说不愿意呢？”
“让他们先守完。”
郭淮答得很平常。
夏侯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还得替你听几日怨言。”
郭淮也笑了。
“将军原本就得听。”
二人没再说话。
廊下风不大，案边压牍的镇石却有些松。夏侯玄伸手将它挪正，免得纸被吹起。
郭淮准备告退时，夏侯玄又叫住他。
“山上留的六个人，谁替他们记换防？”
“魏靖。”
“他若只记旧营六人留守，不记是替他带路？”
“那便让他补。”
“你不替他写？”
郭淮道：“他如今守上口。”
夏侯玄点头。
郭淮走后，院里的马已经吃完了草。
管厩的人牵走两匹，余下一匹因蹄上有伤，暂留在原处。
夏侯玄叫人将这匹马单独记下，不再算进明日可用的驮马数。
到了傍晚，山上送来一名驿卒。
他没有带急报。
只送来魏靖关于换防后第一夜守备的回牍。
上口两处烽堠照常值守，夜间无警。山下那批粮因道路结冰，次日分批搬运上山，车仍留在下口。
六名旧卒尚在。
回牍末尾，魏靖另记了一件事。
新营有一名军士原定守下口，因上口缺识路的人，暂调往上口。其原来的守处已由别人接替。
这不是大事。
夏侯玄看过，将牍放在已办的一侧。
那日夜里，山上又落了雪。
任宽从上口的烽堠下来时，魏靖正带着两个人往营门外铺草，免得次日早起的人滑倒。
看见他回来，魏靖问：“上面如何？”
“风大。火还在。”
“明日能走那条路？”
任宽抬头看看天。
“等亮了再看。”
魏靖没有催。
他把手里的草束放下，叫一个军士给任宽端碗热汤。
任宽喝到一半，听见营外有人问下次换防是什么时候。
是一个新营的兵在问。
魏靖答：“等令。”
那兵又问：“郭将军还来不来？”
魏靖把脚边剩下的草拿起来。
“不知道。”
“若他不来呢？”
魏靖没有停手。
“明日的哨，还是得上。”
任宽端着碗坐在门边。
喝完汤，他将空碗放下，起身去看明日要走的那几段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