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西府的报使到洛阳时，北岸欠外仓的粮已经补运了一半。
这不是报使亲眼看见的。
他动身以前，军中最后一份续报写到这里。余下的粮何时能到，须等下一次来牍。
尚书台收下西来的封函，先核封泥，再点其中的数目。北岸、西道营的原报各一份，征西府另附了一纸处置。纸上没有请朝廷追认八头驮畜该归哪一营。
八头已经归了。
西道营的冬衣迟了四日，终究发进山里。北岸有七囊粮受潮，晒过以后另验，其中两囊已经霉了，只得改作牲口料。外仓少收的一批粮，也还没全数补齐。
征西府临时改过两处运期，没有等洛阳答复。
司马师拿到的是副本。
他先前受曹爽之命核旧报，北岸合并转运的逐旬数早已核完。那一个月里，少损的粮不是虚报，撤去的一队护送兵也确实不必再随车往返。
他核旧报时，恰恰没有发现可以指摘的地方。
如今新的牍送到，令史问还用不用把旧报附上。
“用。”
“原先核过的数，也照写？”
“照写。”
令史提笔，又停住。
“那便有两份不同的结果。”
司马师道：“本来就是先后两回事。”
他将征西府所附的处置放到最上面，取了副本，亲自去见曹爽。
曹爽不在台中。
他去了洛阳西仓。关中要用的军布正在出仓，吏员逐匹验过封识，有两匹边角沾湿，暂放在一旁，等人重新验看。
曹爽站在廊下，听仓吏报还有多少没有装车。
这些布不是西道营迟送的那批冬衣。装车的是仓兵，等着接走的也是朝廷定下的承运人。
司马师等吏员退下，才呈上牍。
曹爽先问：“征西府用了多少日？”
“从两营争畜，到余畜归还，三日。之后北岸改了运期，西道营另寻近处可用的车畜，冬衣迟了四日。”
“没有等我这里的回牍？”
“没有。军中急用，夏侯将军先处置了。”
曹爽展开征西府的处置。
夏侯玄写得简短，哪处先发粮，哪处留衣，八头何时还回去，都有着落。他另写明北岸原有合运之令不废，只是以后不得再把借来的驮畜算作本营常用之数。
曹爽读到最后，问：“你核出的旧数呢？”
司马师递过去。
“没有算错。”
曹爽看他一眼。
“我也看得出来没有算错。”
他把两份报牍摆在廊下的矮案上。
府中有一名管军报的属吏在旁候命，见北岸旧数仍在，便道：“如此说来，先前准试合并，并无不当。冬月另有调换，是后来之事。”
曹爽道：“把八头不还，也算成后来之事？”
属吏没有立即答。
那八头确实是后来的事。
可当初准试一月，正因为能少损粮、少用兵，期满后才准接着办。没有谁再问过，原属别营的牲口到了冬月是否还要用。
司马师道：“试行时不必多用护送兵，是真的。续行时不能少这八头，也是真的。若论试行的功过，不能用后来的损失将前面的收效都抹了。”
“那谁来补后面的粮？”
“征西府已经改了运期。”
“改运期，不是补粮。”
司马师没有再用旧报来答。
曹爽叫过管军报的属吏。
“原来有一队护送兵，省下来以后去了哪里？”
属吏去查随报附来的调兵记录。
那队兵已分在关中北道巡路，不归北岸转运场调用。军中也没有将他们算作无用之兵。
“要是今日又把他们调回去呢？”曹爽问。
“北道便得另找人接替。”
“又从哪里找？”
属吏答不出。
曹爽转向司马师。
“你先前核的，是一处转运少用多少人。如今人用了，牲口也用了，再出事，哪一处都有自己的期限。等到报来洛阳，已经改了两回。”
司马师道：“正因军中已经能先处置，台中不必替征西府重排那八头牲口。”
曹爽没有说话。
“但往后论这次合运是否得宜，须将两营放在一处。”司马师接着道，“若只取北岸逐旬所报，下一处仍会照这个办法借畜。到冬月，别营仍须来讨。”
管军报的属吏道：“那以后凡借畜，都要先到台中核？”
“来不及。”司马师道，“借畜由军中定。临到归还，不能拿前一次准用的牍当新令。”
曹爽问：“这话你能写给征西府？”
“能。”
“他们已将畜还了，你再写过去，算什么？”
司马师收住了话。
曹爽也没有接着追问。
仓院里那两匹湿布还在等重新验看。
一个验布的吏员将边角翻过来，发现只有外层湿了，内里没有沾水，便叫人移到檐下晾着，不再拆成废布。
曹爽看了片刻，回到案旁。
“征西府这次先改运期，不必另请它撤回。问责也不必从程固和严进身上找。照他们原报，哪一处迟了、损了，仍记在那一处，不替他们免。”
管军报的属吏听到这里，问：“原先大将军准试的批语，可还附送？”
“附。”
“这回是议冬运。”
“准试的是我。”
曹爽把那份原批拿过来。
他认得自己的字。批后只有逐旬报损，没有一项说借畜到期应当怎样办。
他没有另写一篇替自己辨解的长牍。
只在拟送宫中的奏状末尾添了一句，说明原试按期见效，续行以后未及冬日还畜之期，征西府已临事改拨；新增粮损与衣物迟发，均照本报列明。
书毕，他把笔搁下。
“给我看着抄。少一个也不行。”
属吏问：“少哪一个？”
“七囊粮。四日衣。还有那队兵如今在哪里。”
司马师站在一旁，没有替他把这些改成几句笼统的“军需稍滞”。
过了一会儿，曹爽叫人把布匹发运的簿子也拿来。
今日准装的已装完。两匹湿布尚待晾验，不能连同其余布一起交给车夫。承运人正在院外等最后的清点。
管军报的属吏出去催时，曹爽又问司马师：“你要看的西线材料，如今还缺什么？”
“征西府调走那队兵的去处，已有报。两营借畜的原约，也有了。还缺北岸改运期以后，各处实收粮的回报。”
“没到就是没到。”
“是。”
“若下次有人来请按北岸的办法合并别处转运，你拿什么答？”
“先问他，借哪一营的畜。”
曹爽没有笑。
“再问呢？”
“借到何时，归还以后由谁接运。若人、畜本就有别处差使，须让两处军府先定取舍。”
“他们若定了，损了粮？”
“照实报。”
仓院里传来车夫催装的声音。
司马师看向院中。
那两匹布已经摊开。车夫嫌天色渐晚，催问能否今日发走。验布的吏员不肯将未干的布直接封上，也不肯为省这一点工夫就把整车留到明日。
他让车夫先走，余下两匹另择车送。
曹爽没有替他下令。
“今天这两匹怎么算，明日还有交接的人来问。”曹爽道，“他们不等你在洛阳把旧牍看完。”
司马师道：“所以此次不必再请征西府重行核议。后续实收到时，我来核。”
“仍是你核。”曹爽道，“往后凡两营共用畜力、车队的转输议，也由你合看。但各营原报照常由尚书台收，不许因你这里先得副本，就让旁人等你看过再报。”
“是。”
曹爽把那份征西府的处置交还给他。
“你拟一份复议，把已经办的和还没办的分开。先送我，不必叫军中等你的话。”
司马师接过，没有再请一项统领西线的名目。
当日晚些时候，曹肇从宫中出来，恰遇尚书郎送奏状入内。
曹爽也在宫门外，等内侍收牍。他今日没有请曹肇一道核议，见了面，只说西线运畜的后报到了。
“八头还了。”曹爽道。
曹肇问：“北岸的粮呢？”
“补了一半。”
“余下的？”
“还没到报。”
曹肇看见曹爽袖口有一点墨。他本要问司马师拟议如何，见曹爽正望着宫门，便没有先问。
内侍出来接走奏状，封匣时将两份附报一并点过。
“为何有两份北岸的？”他问。
“前一份是试行的。”曹爽道，“后一份是冬日的。”
“要不要合成一份？”
“不合。”
内侍合上匣盖。
曹爽看着人走进去，才转身上车。
曹肇站在原处，等他的车出了宫门。
他没有拦着再问。
又过了六日，北岸外仓的实收数陆续送到。尚书郎把其中一份副本送到司马师案上，原报仍归经办的曹署。
司马师拿起来看。
那名尚书郎没有留下等他署可。他还要将原报送往该到的曹署。
走到门口时，司马师叫住他。
“先前那七囊粮，验过以后实收几囊？”
“这一份没写全。还有一份从别处驿路来，怕要迟几日。”
司马师让他照常送。
尚书郎走后，司马师把留在案边的旧报向里推了推，空出地方。
他还要等那份未到的实收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