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道营的人来领驮畜时，北岸正要装粮。
领人的是军侯严进。
他带了十二名驭卒，没有带催问的文书。那些人进了转运场，先去看牲口。驮鞍卸在栏外，缰绳拴得整齐，槽里的草料刚添过一遍。
严进看了一圈，回来问：“二十四头，都在？”
北岸军司马程固道：“都在。”
“今日能走？”
“粮还没装。”
严进往场中看。
北岸原有的几处转运点合在一处以后，送来的粮不必再分头交接。沿途少用了一队护送兵，装卸的地方却挤了些。
今日又到了两批粮。
头一批已经入棚，后一批还在车上，几个军士正往下搬。场边留着空地，原是给待装的驮畜走的，此刻也堆了粮囊。
严进道：“我们来领的不是今日新拨的。”
程固没有否认。
那二十四头驮畜原属西道营，借来配合北岸合并转运。先试一个月，期满归营。
合并转运已准续行。
驮畜却还没有新的留用之令。
程固带他走到栏前。
“这几日运得多。你看，原先散在两处的粮，如今全送到这里。若今日牵走，后面这批便得等。”
严进道：“我营也等了三日。”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放？”
程固看了他一眼。
严进没有拔高声音。
西道营已按原定归畜日期安排冬粮转送，前几日派人来问过。程固答复再候两日，说征西府正在核议，未必还要照旧交回。
两日过去，回令仍未到。
严进把驭卒带来了。
“营中原定明日运粮入山。”他说，“再拖一日，后面的军衣也得跟着迟。你这里有粮要装，我那里也有。”
程固道：“先把粮往山里送，衣物缓两日。”
“缓两日？”
严进望向栏里的驮畜。
“岭上那几处营垒，前些日子已经报过寒。粮可以少送一趟，衣物却不能等路封了再送。你让我在两样里挑一样？”
程固没有接话。
他带严进去看转运场后面的粮棚。
棚子是原有的，屋顶已经补过，地方却没有跟着增大。合并以后，往来车队少绕了路，粮也来得快。仓吏把一部分旧存挪去了别处，仍腾不出足够的地方。
今日第二批粮到了，不能全收入棚内。
场中铺了草席，上面盖着毡。
程固掀起一角。
下面的粮囊还干燥。
“若今日装不走，夜里下雨，便不能只算晚一日。”
严进看完，将毡角放回去。
“你不想坏粮，我也不想误事。”
程固道：“留下八头，余下十六头给你。三日后再还。”
“谁准留下？”
“我担。”
“你能担我营的事？”
程固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粮棚前，听见后面有人催着让车。一辆刚卸过粮的车倒退时陷住了轮子，驭者扬鞭打马，车却越陷越深。
严进走过去，叫人先把车上的空筐卸下。
三名军士抬住车辕，才将轮子拔出来。
车一挪开，后面的粮车又向前靠。
程固见他回来，才道：“征西府若准续留，我这里仍须用。若不准，你今日全牵走，回来我也不怪你。”
严进道：“我要的是能送粮的牲口，不是你怪不怪。”
这句话说完，两人反倒都静了。
北岸合并转运不是程固一个人议定的。
他按令试行，报过粮损，也报过省下的护送兵数。试期满后，征西府准许继续合运，他便照着做了。
上一旬少损了粮。
这一旬也少损了。
程固手里还有逐旬的回报，记得清楚。
若将二十四头全放走，明日起运粮要慢下来，先前省下的那队兵，还得设法找回来。
他不愿意。
严进也不愿意回营以后告诉上官，自己带十二名驭卒走了两日，却只领到一张请缓交的牍。
“十六头。”程固又说了一遍，“三日之内还余下八头。若仍无新令，我从别处挪畜来，也把这八头交给你。”
严进道：“别处哪来的？”
“我去找。”
“那就是还没有。”
程固没有辩。
严进回头叫来随行的驭卒，问西道口那批待运的粮、衣各有多少，先走十六头，够不够将第一批粮全送出去。
驭卒算了一阵。
“粮够。草料还得留下些。衣物只能先装几捆。”
“粮先走。”
“军侯，军衣那边已催过两次。”
“我知道。”
严进把驭卒遣开，对程固道：“八头三日后还。今日要立交付的字。”
程固道：“好。”
“不是说你借了八头。”
“那怎么写？”
“原定该归的，尚欠八头。”
程固看了他片刻。
“照你说的写。”
两人回到栏前。
驭卒进栏牵畜。
有几头原是西道营常用的，听见旧日唤畜的口令，便自己凑了过去。驭卒摸过它们的肩背，又查看四蹄，挑出十六头健壮的。
程固原打算把其中一头留在北岸。
那头骡子善走泥路，平日拉重粮不易滑蹄。
严进不肯换。
“你要留下的那八头，自己挑。先前借来的二十四头，没有说归还时还由你选好的留下。”
程固终究没有争。
十六头牵出栏，驭卒各自装鞍。
有人发现一副旧鞍的腹带磨裂了，拿去换绳。北岸的军士从仓中找了一条新的，递过去时，西道营的驭卒先问了句是否要记在交付数里。
那军士愣了一下。
程固听见，道：“不用。一条绳罢了。”
严进却叫人记下。
“你这边原有二十四副鞍。今日牵走十六头，带走十六副，坏的那一副换了新绳。往后若有争执，别又找不着。”
程固看着他。
“你是不打算再来借了？”
“往后再说往后。”
严进说完，走到场边催人上路。
十六头驮畜出栏时，北岸的军士都停下了手。
其中一名守仓兵问程固：“这些走了，棚外那批粮怎么办？”
程固道：“先装能装的。”
“剩下的呢？”
“移进棚。”
“棚里满了。”
程固往粮棚走去。
他让仓吏把最外面的一排旧粮挪开，验过以后，能腾出的地方腾出来。粮棚侧面的空屋原存驮具，屋顶漏雨，今日先把不用的旧具搬出去，将破处补好。
仓吏道：“没有足够的人。”
“从今日不再出发的护送兵里调。”
“那队兵已经分去守路了。”
程固停住脚。
这事他知道。
合并转运少用一队护送兵，征西府便依新数安排了别处的巡护。先前那队人不在北岸，不能因他一句话便全部叫回来。
“场里还有多少人？”
仓吏报了。
程固算了算，让仓吏把原定明日送往外仓的那几车粮先留在原处，腾出装卸人手。
“外仓明日还要接粮。”仓吏提醒。
“叫他们晚一日。”
“他们若问为什么？”
“照实说。”
仓吏没有再问。
午后，严进带人离开北岸。
程固站在场边，看着十六头驮畜沿路走远。
前头几名驭卒牵着缰，后面的军士背着空鞍带和途中要用的绳具。一个年轻兵走到岔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固认得他。
上个月合并转运时，那兵在北岸装了五日粮，右手虎口磨破，后来还是北岸仓吏给他找的药。
这回他没过来告别。
西道营有自己的差使。
天近傍晚，北岸的粮还没有搬完。
最外面的几车终于卸空，粮囊却又堆到了棚下。程固去看补屋的人，屋顶只修好了一半。
工匠站在梯上，伸手试了试风。
“夜里恐怕有雨。”
“还能补多少？”
“补到门边。后半边的木料烂了，不能只盖草。”
程固让人先盖毡。
仓吏说毡也不够。
他便叫人取了两匹原留给驮畜遮雨的旧毡，又从自己的宿处拿来一张厚席。
搬席的军士问：“司马夜里用什么？”
“先放粮上。”
入夜以后，雨果然落了下来。
雨不大。
只是风从北岸吹过，掀起粮囊外面的席角。值守军士压了几块石头，片刻又被风翻起一处。
程固带着人补了两回，直到更深才将外面压牢。
第二日清早验粮，有七囊口沿浸了水。
仓吏解开麻绳，伸手探进去。里面尚未湿透，外层却须摊开晾干。
程固让他把七囊单列出来。
“不要混回干粮里。”
仓吏应下，叫人搬去避雨的地方。
刚抬了两囊，一名军士便来报，外仓派人催昨日未到的粮车。
程固去见。
来的是外仓管收粮的老吏。
那人进场，看见半修的屋顶和摊开的湿粮，便没再催。
他先问：“今日能发多少？”
程固告诉他。
“那我回去只开半处仓门。”老吏道。
“其余明日送。”
“明日若再不到呢？”
程固道：“先把今日的收下。”
老吏没有同他争。
他转身时，走过那七囊湿粮，脚步慢了一下。
“这七囊算哪边的损？”
程固道：“北岸。”
“是运来的时候湿的？”
“不是。昨夜留在场里湿的。”
老吏点点头。
“那我不能替你收入旧损。”
“我也没请你收。”
老吏走后，程固去看驮畜栏。
剩下的八头已经装上粮。
因少了十六头，原定今日两趟走完的路，要分到明后日。今日先运急用的，别处只好再等。
程固让军士把明日该走的粮单独堆好。
他没有再叫人去催外仓。
同一日，严进带着十六头驮畜回到西道营。
营中待送的冬粮与军衣分开堆着。
粮是先前备好的，军衣装在数辆车上，原等二十四头驮畜全数回来，再一道送入山中。
负责衣物的军吏见牲口少了，走过来问。
严进指着十六头道：“先装粮。”
“衣物呢？”
“留下。”
“上回催报，说山里已经有人缺厚衣。”
“我知道。”
“那我今日怎么答？”
严进解下腰间的随身水囊，喝了一口，才说：“写我带回十六头，原定二十四，余八头未归。粮照期发。衣物因此迟运。”
军吏看着他。
“只写这些？”
“还有什么？”
“若北岸三日后还畜，衣物便能送了。”
严进将水囊塞回腰间。
“那就等三日后再写。”
他没有把程固的口头答应写成已经到手的八头驮畜。
装粮时，有一名老驭卒走来，说按眼下的牲口数，还能挤出几处地方放厚衣。
严进去看。
老驭卒把几件军衣卷紧，塞在两副驮鞍之间，给他看绑绳的方法。
严进试着拉了拉。
绳结很牢。
可前一头驮畜已经装得重了。
“山路上再遇雨，东西松下来怎么办？”
老驭卒道：“我跟着看。”
“你若看不住？”
“那便卸。”
严进望着那几件厚衣，最后让他装了两捆。
“再多不行。”
其余军衣仍留在营里。
队伍出发时，负责衣物的军吏送到营门外。
他看见粮袋之间露出的两捆衣物，便把原来要交给岭上军士的一张清单收回袖中。
那张清单写了各处该领多少。
今日没法照着发。
严进没让他改清单。
“缺多少，留多少。别把该发的数减了。”
驮队走后，营门外还停着几辆载衣的车。
没有人卸。
三日后若能拿回余下的八头驮畜，还来得及再送一批。
若拿不回来，就得另想办法。
而在北岸，程固也在等这三日。
他已派人往附近两处转运点问过。能暂借的牲口不多，有一处自己正在运冬草，答复要等五日。
程固看完回牍，没有再派人去催。
他让军吏将这几日延误的粮、临时抽调的军士，以及浸湿的七囊粮，分别记入本次补报。
军吏写到最后，问那八头未还的驮畜怎样写。
“照实写。”
“写北岸留用？”
“写原期未还。”
“还要写为什么吗？”
程固道：“写。”
军吏重新铺平牍纸。
程固在旁边坐下，告诉他哪日粮到、哪日西道营来领、哪日放走十六头，又因留下八头多运了几车粮。
说完，军吏还在等。
“还有昨夜湿粮。”程固提醒。
“已经记了。”
“护送兵不能调回，也记。”
军吏写完，读给他听。
程固没有改。
封牍时，他把先前合并转运的逐旬报损数附在后面。
那几旬确实少损了粮。
如今新添的七囊潮粮，也确实是北岸自己的损。
两件事都不能抹掉。
西道营的补报比北岸早出发半日。
严进在里面写了领回十六头、余八头未归，以及冬衣未能如期全数发出的经过。
两份牍分别送往征西府。
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怎样写。
严进不曾说程固私吞军畜，程固也不曾说西道营索取过急。
他们报的都是自己亲眼看见、亲手办过的事。
只是到了征西府以后，负责汇收的人很快发现，北岸请继续留用的八头，正是西道营等着送冬衣的那八头。
他把两份牍并在一处，没有先替任何一边写可否。
当日征西府还在安排冬日换防。
若让北岸继续留用，就须另给西道营找牲口；若照旧全部归还，北岸合并以后原定的转运日程便保不住。
这回不是问哪一营的数对。
两营都没有报错。
军吏去请示时，夏侯玄正在看各处换防的日期。
他听完，将笔放下。
“余下八头，明日还是归不了？”
“北岸说三日后还。今日已过两日。”
“若第三日还不了呢？”
军吏没有答。
夏侯玄让他把两营先前的换防安排拿来。
西道营原定护送冬粮的那队人，送完便要换往另一处屯垒。若再等驮畜，后面的换防也要挪日子。
他看完，没有叫军吏去催洛阳回令。
“先传西道营。粮已发的照旧走，尚未发的军衣，另找近路能用的车畜，能送多少先送多少。不要为了等齐八头，把已能走的也留住。”
军吏应下。
“北岸呢？”
“暂不许再从别营借畜。那八头按约归还，余下的转运另排日期。误下多少粮，照实报。”
军吏问：“若北岸说会损粮？”
“让他们报。”
夏侯玄把原定换防的那页牍取到面前。
“也告诉他们，征西府不能把同一头骡子同时派给两处。”
军吏行礼退出。
夏侯玄没有立即将这件事送入洛阳，请朝廷重新定夺。
西道营的衣物今日便该装了。
北岸的粮也不能等他写完奏报才搬。
他先让两处依眼下能做的事去办，再把已经发生的延误、损耗和换防变动分别写明。
等两营后续的回报到了，才有可以上送的实数。
北岸那八头驮畜，第三日午前牵出了栏。
程固站在旁边，看着驭卒一头头点清。
末了一头走出去时，栏中只剩北岸原有的牲口。
他没有叫人拦。
当天原定外运的粮，又有一批留了下来。
军吏来问下一趟什么时候走。
程固走到场边，看了一眼还未卸空的车。
“先把仓里腾出来。”
“外仓仍等着。”
“告诉他们改日。”
军吏抬头。
“改到哪日？”
程固没有立刻答。
他还得先看明日能用多少人、多少牲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