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抄的第一卷还没写完，征西府便来请人了。
请的是郭淮。
不是请他入京。夏侯玄要他回营议冬日各处换防，几处屯兵的粮已经算好，留在哪一处、换多少人，须在路更难走以前定下来。
郭淮还在陇右。
续市的诏已送往西边，第一场要等受诏满三十日。他若亲自等过两场，再回营，换防便要往后拖。
曹爽读到这里，将征西府的牍放在右手边。
左边是司马师刚送来的议状。
两件事不是一起送到的。
曹爽先看左边。
司马师请由雍州刺史陈泰督促相关郡县料理市路、仓地与商人争执，郭淮将已问得的部众情形交明以后，可以依征西府的安排回营。市口原有巡卒仍归当地守军，不另交给陈泰点调。
没有一句说郭淮办得不好。
却已经写了郭淮走后由谁接着办。
曹爽问来送牍的尚书郎：“郭将军请过换人没有？”
“没有。他在补报里说，若两场都须亲候，请征西府另定回营日期。”
“他也写了可以不亲候？”
“写了。请朝廷明定。”
曹爽找到那份补报。
末尾确有两种安排。前半页写已约哪些部众来讲过市之路，后半页才写回营。他先前看的，是还没有问清的几处路。
司马师看的，已经到了后半页。
“叫他来。”
尚书郎行礼出去。
曹肇到台中时，司马师正站在窗下，将抄册交还令史。
册上没有五营军籍，也没有宫门值宿名目。获准合抄的是此次西线核议所用的材料，尚书令另派两名令史执笔，司马师据此拟议，不能将原牍带回家中。
曹肇听完尚书郎转述，进了军务曹。
曹爽把陈泰的名字指给他。
“你在西边见过的人，回来以后可以都交出去？”
“要交什么？”
“三部知道郭淮。来市的也见过他。现在告诉他们，另找陈泰。”
曹肇没有先答应。
他取过郭淮补报，看了已约来议路的日子，又看征西府所请回营的日期。
不是差一两日。
司马师进来，在曹爽下首坐下。
“陈刺史不必把人重新问一遍。郡守、通事还在，郭将军所约的部众，交给他们接待。”
曹爽道：“你去告诉那些人，将军不在了，问过的话还算数。”
“所以要交明。”
“纸上可以交明。他们若仍等郭淮呢？”
司马师没有说那是羌人不懂朝廷制度。
他抽出一份抄件，放在案上。
是曹肇察报里送马的经过。
使者担心郭将军会走，也担心郡官会换。那晚郭淮答应将道路情形告诉郡守，没有答应永远守在郡城。
“他说过会走。”司马师道，“如今走的时候，便要把当时说的话办到。”
曹肇望着那页纸。
他写下时，是想让宫中知道那人为何求府中相认。
司马师用它来说明郭淮为何可以离开。
字没有变。
“陈刺史现在在哪里？”曹肇问。
“在雍州理屯粮。不能为两场市亲去守三十日。”
“那在市口的仍是郡县的人。”
“是。”
“郭将军已经约好的会面，不改。由他当面交给郡守、通事，陈刺史从州中督促。能这样写？”
司马师将议状翻到后面。
“可以。”
曹爽看了曹肇一眼。
“你也让他走？”
曹肇把征西府的牍递过去。
“夏侯将军要用他。换防不能总等市罢。”
曹爽接过，放在原处。
“陈泰若问过以后，以为市路该改呢？”
“先将理由报上来。”司马师道，“已传出去的市期，不因接办便自行更易。”
曹爽没有立刻署名。
他先将尚书郎叫进来，问原有巡卒若遇械斗，谁下令止住；部众之间旧日夺羊，又由谁听争。司马师逐项答过，军中与郡县各有分内之事，不能由一句督促全收进刺史手里。
有两处，他答得不确。
尚书郎取来郡中原报，补到议状后面。
曹爽看完，才写下自己的意见。
他没有另遣府属去跟着陈泰。
曹肇走出军务曹时，司马师随后出来。廊下搬着几匣西边送来的旧牍，两名令史侧身让路，一匣太沉，放到地上歇了片刻。
司马师蹲下，将滑出匣边的一份木牍推进去。
“侍中的察报，往后还会送来？”
“有事便送。”
“此次市毕，陈刺史与郡中也会有报。我会将两处放在一起看。”
曹肇道：“不同的话也留着。”
司马师站起身。
“自然。”
他没有问曹肇是不是信不过自己。
曹肇也没有说合抄只能抄，不能拿来议事。
司马师走回自己的案旁。方才歇手的令史跟进去，问后一卷先抄市路，还是先抄转输。
“转输。征西府正等回营日期。”
曹肇听见了。
到了午后，议状连同征西府请牍送入宫中。太傅按奉送期限署复，同意郭淮交明后回营，但又添了一项：所约来议路的部众，须由郡中逐一告知接待者，不可只在两府交接簿上记名。
曹爽没有为那一项再召众人。
他让尚书郎写进拟诏。
两日后，诏命西发。
郭淮得以回营，陈泰督促郡县续办。此前准下的两场市仍照旧诏，不增兵，不改期，也没有将羌部兵众一并列入陈泰所辖。
司马师的第一项议状办成了。
当日，他案边便多了两卷公文。一卷是关中转输的续报，一卷问某处过冬驮畜如何分配。
并非皇帝任命他总领西线。
是经办的郎官知道，这件事他已经看过，下一件送去，不必从头讲。
曹爽离台前见到了。
他没有命人取回来。
“两卷都让我看。”
尚书郎将副本送到大将军案上。曹爽先打开驮畜那卷，读了半页，眉头皱起来。
北岸合并转运以后，护送的人少了，冬日待装的粮却集中在一处。回报者想将一批尚未用尽的驮畜留在那里，不再按原定日期交还另一营。
那批驮畜不是司马师调来的。
也不是郭淮新征的。
曹爽翻到附牍，看见最初那道准试合并的批语，认出了自己的笔。
“先试一月，逐旬报损。”
试行已经满期，后来几旬的回报也都在。少损了粮，少用了一队护送兵，所以征西府按原令报准续行。
但冬日的调换还没有定。
曹爽把那张附牍抽出来，与新请并排。
司马师过来，问要不要先请另一营报明所需。
“要。”曹爽道。
他提笔，写到一半，又停下。
“你去核旧报。新的回牍到了，两营实数一并给我。”
司马师接过。
曹肇站在廊口，看见那一卷从大将军案上送到了司马师手中。
没有人逼曹爽交。
他需要有人把事情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