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臣府中的，臣会看。”
曹爽没有改口。
“臣是录尚书事。若有人说郡中不肯收他的牍，臣不能让他再回去问那位不肯收的人。”
曹芳将尚书台核议放回案上。
“朕没有让你关府门。”
“那便由臣送到台中。是谁说的，臣为何要问，都随牍送去。”
“你的府属先答应了什么呢？”
“也写。”
曹芳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他命人将核议交给曹爽，余下的军务另行复命。曹肇离宫时，日光已经移到宫墙另一边。两人进宫穿的还是行路外衣，袖口各有一道干泥。
曹爽站在阶下，掸了掸。
“明日到台中。”
曹肇道：“我要先同秦护军交接。”
“我说我。”
他上了车。
第二日，尚书台收到一匣来自大将军府的商牍。
没有抽去名刺。
何晏让四名原管军报的府属先核过。说车数的，留下车数；只说愿尽微力的，仍只有那四个字。另有两份将来人与府中旧识写在最前面，何晏也没有删。
曹爽在匣中添了一张纸，写明府中尚未许诺市期，也未许免税、借仓或保价。
尚书郎将匣子放到案边。
他原以为里面会有大将军荐用的粮商。
看完，却不知道先取哪一份。
曹爽没有叫他从往年守约的那家开始。他坐下来，先看宫中交出的核议。
郭淮的补报也到了。
前番肯留一车粮的商人，已经在郡城租下仓地。粮还未到，仓钱先付了一半。首场若开得迟，剩下一半也须交。
这不是郡中逼他付的。
他想趁空仓还在，先占下来。
曹爽将那一行指给尚书郎。
“这个不能等其余几户的羊都还清再议。”
尚书郎道：“太傅的议复今早已到。也是请先定两场，不以旧债尽偿为限。”
曹爽伸出手。
司马懿没有来台中。
送来的议复只有两页，末尾署名清楚。他赞成续开两场，首场却主张留足一个月传告诸郡，使远近商人都有备货的日子。军粮另从关中补运的费用，应与市中所得分列，不可因为税少，便将官军仍需的粮车停下。
曹爽将第二页也看完。
“郭将军请的是二十日。”
“是。自收到诏命以后算。”
“多十日，城里多十日仓钱。山里把羊赶下来，也多十日草料。”
尚书郎道：“少十日，远处接到消息的可能赶不上。”
曹爽没有把太傅的纸丢回去。
他抽出郭淮的市报，找到第一场没有铁制农具的那一处。那家商人直到第三场才赶到，当时并没有在大将军府送过名刺。
“这家离多远？”
尚书郎答不出。
曹爽叫人查回报里所记的出发地，又将那匣商牍打开。
来府中问得早的人，眼下都在洛阳附近。愿意合运两车的布商有亲族在关中，信送得快，可以先买粮。
若首场定二十日，他来得及。
太傅没有在议复里写这家人的名字。
曹爽让尚书郎继续看其余商牍，自己在二十日旁画了一道，未写可否。
午后，曹肇到台中。
中领军印已经交还，秦朗仍以中护军理本职。两个月间的营务交接用了大半日，剩下几件要看原册，曹肇没有让人为了赶来尚书台便先写交讫。
曹爽将两份不同日期的意见递给他。
“你请续市。如今可以续，得叫先租仓的人多付十日。”
曹肇看过郭淮的补报。
“给他退仓钱？”
“没人逼他租，郡中没有欠他这笔。”
曹肇点头，将补报放下。
“那便把三十日写进去。”
“他可能把粮卖掉。”
“可能。”
曹爽抬头。
“你在陇右说，不能让他们一直猜。”
“所以得有一个日子。”曹肇道，“不能只让已经听见消息的人来得及。二十日、三十日，都有人吃亏。我请再开，不是请朝廷替每一个先租仓的人保住原来的买卖。”
他说完，重新取起太傅的议复。
司马懿没有将亏费一概驳去，也没有说退车证明试市不成。军粮补运还要花钱，他同样署了名。
曹肇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太傅终于肯替朝廷办事。
他从来就会办。
尚书郎拿来了核定过的转输数。旧市清井补路的钱只列在旧费中，续开的两场仍要巡护，仍要从关中运官军所用的粮。合起来，比曹肇在馆舍看过的续费草数多了一截。
其中一处驮运，草数按晴路计。郭淮补报说那段已经遇雨，须少装多走，省不下来。
曹肇逐项看完，没有另找一项京中开支，随手划去便说足够。
“照这个数报。”
尚书郎问：“侍中仍请续开？”
“仍请。”
曹爽将自己的名字署在前面。
他没有接受二十日。
但在核议之后另写了一行：第一场未能来市者，第二场仍许入市，不以首场未至为拒。
尚书郎看过，提醒两场日期不能挨得太近。
曹爽让他依郭淮原请，相隔十日。首场迟了，第二场也跟着往后走，不从中扣掉。
封送时，太傅议复与两人的意见一并入匣。
没有人将它抄成三人毫无异议。
三日后，续市诏下。
两场。
首场由郭淮与郡中在受诏满三十日以后择日，须将两场日期告知沿途郡县，不能临市才传。官军补粮照核定转输数另发，商人欠羊与私粮不由军仓承补。
诏书先送尚书台。
曹爽在台中读完，命人将成文交何晏。他府里的布商等到了消息，另几家没有来过府门的，也从郡县递往洛阳的往来中得知准开。
有人仍早些，有人仍迟些。
那十日只能让路远的人多一点余地，不能让所有人的车在同一天装好。
曹芳在两人的请奏尾另批了四字：市毕再报。
曹肇送还阅过的诏本，在廊下遇到一名捧牍的尚书吏。对方避到柱边，等他走过去，才继续往里。
牍匣边缘露着一张窄纸。
上面是司马师的署名。
曹肇没有拦人问里面是什么。
第二日，他才在尚书台见到那份奏议的副本。
司马师请将此次核议所得的西线转输、沿途市路与郡县仓地记录合抄，供后续办理同类事务时查阅。原奏仍各存其处，不调入太傅府，也不交司马师私藏。
这样的事，尚书可以请。
曹肇往后翻。
负责合抄的人选还未定，所需原牍却已经列出。最上面是郭淮三场市报，其次是曹爽退车的补牍，再其次，是他自己那份察报中记下的沿途见闻。
每一件都是真的。
每一件，也都能使经手的人知道，下一回该先问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