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粮商离开馆舍时，只雇下了一辆车。
另一名车夫还在门外等。他将拴在石上的缰绳解开，问是不是明日再来。
商人说，不用了。
曹爽站在窗内，听见车夫骂了一句。不是骂大将军，是骂他让人白等半日。
案上摊着两份纸。
一份是方才那张求入府的。另一份写着下一批粮从哪里购、几日装车，两家原本各运一车，途中相伴，到市口再各自出售。
没有大将军的名字。
只是第一份若不答应，第二份便少了一半。
两人进来时，也没有一开始便这样说。
年长些的先讲西来的盐价，讲渭北哪一段路陷车，又说沿途几个郡县都有旧识。这些事送到府中，比逐层递牍快。他不求官职，也不求大将军替他收欠羊。
曹爽问：“你的话送来了，别人要与你争，送到哪里？”
“自然也可送到府中。”
“你知道府门。山里那几户知道吗？”
商人转向何晏。
何晏正在看运粮的纸，没有替他回答。
“我只说沿途见闻，并不告谁。”商人道。
曹爽把两份纸并排放下。
“谁的车陷了，谁不肯卖，谁的羊没来，这些算不算见闻？”
“算。”
“府中听过，问到郡里，你也能说，是你报上来的。”
年长的商人没有否认。
年轻些的终于开口。
“大将军若问，我等才敢报。没有问，不会拿府中名目出去。”
“我今日问过你们。”
屋里停了一停。
曹爽用指节压住运粮那张纸。
“这两车，不进我的府，还运不运？”
年轻的商人说运。年长的没有立即答应，他将自己那一栏朝前推了推。
“我这一车，本来是凑上的。”
两家的粮并不一样。年轻的有一批旧存，已经付过仓钱，再留一个月也要付；年长的须先向别家买入，一路转输，卖不出去便要再运回来。
他愿意承受羊换得少些，却不愿粮压在城外，连下一场究竟何时开都等不到。
“准了便来。”曹爽道。
“准了，还要有人先告诉我。等郡里公文到了，别人已经装车。我若先从府里得信，往后自然愿意多走这条路。”
何晏抬起眼。
商人说得平常。收不到欠羊，是眼前的亏；早几日知道下一场，是往后的利。
曹爽没有再问他是否借势。
他将求入府的纸折回去，交到商人手里。
“市期未定。我府中也没有日期给你。”
年长的商人接纸，行了一礼。
年轻的问，若朝廷准开，已经备好的粮可否先送到郡城寄放。
郭淮让他同郡中商议仓地与租钱，没有答应借军仓。
于是两车成了一车。
曹爽没有叫人追回那名车夫。
他转身向何晏道：“补一封牍。先前说愿意运下一批的，今日有一家不运。别等郭将军下次市报才送。”
何晏取出纸。
“写不愿运，还是写暂缓？”
“他把车退了。”
何晏写下退车，又注未得市期、须另购粮，并没有只写求入府不成。
曹爽看完，没有改。
午后，曹肇来辞行，行囊已经收好。原定要看的几处营垒都已走过，陇右不能再留。返程还要经过长安，天晴时省下的半日，遇一场雨便会用尽。
曹爽将那封补牍递给他。
“少了一车。”
曹肇读完，问另一车何时来。
“等准市。”
“那这一车也还没来。”
曹爽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补报。”
曹肇把纸还给他。
“与郡中送的实数一同看，才知道缺在哪里。”
“你那份请续市的，要不要追回？”
“不追。”
“少的粮，谁补？”
“不能拿一句请续市便算补上了。郭将军得另问愿意来的商人，价与路都要重议。”
曹爽望着他。
“你如今也会说等别人来办。”
曹肇将案上那份运粮纸展开。年长商人的一栏没有刮去，末尾记了今日退车。
“我不会运粮。你也不能为了两车，给他们一条往后进府就能先知市期的路。”
“若别人给呢？”
曹肇的手停在纸上。
曹爽将纸取了回去。
“你在我面前，当然能这样说。”
门外有人来报，郭淮请二人赴郡中告别。
曹爽穿好外衣，走了出去。曹肇没有接那句话，也没有去问是哪一个别人。
他见过的府门，远不止这一座。
次日，一行东返。
郭淮只送到城外，沿途问部众与市路的属吏还没有全回来。他将已经问得的交给随行府属，其余另报，不让人为了送行停下。
那位年长的羌使没有来。
前一日，他已经回山取羊。
曹爽也没有遣人叫他回来相送。
路上几次遇见往西去的车。有载盐的，也有空车去接羊的，遇到官骑便靠到路边。曹肇从其中一辆车旁经过时，听见车夫问后面的人，大将军是不是已经将边市长开了。
后面的人说不知道，只听说亲自去看过。
曹肇没有停马解释。他让随行吏记下在哪里听见的，到了下一处驿舍，写进未封的察报。
曹爽看见，问：“这也算我的事？”
“算沿途见闻。”
曹爽看着那四个字，过了一会儿，将纸推回。
返到长安时，洛阳的回文先到了。
不是续市的诏。
宫中已收两人的奏报，命尚书台核明再开所需与关中补军粮的余费。郭淮可以继续询议，市期仍须等诏。至于两人的行程，照原限归京，未议完的事不必留在边地等。
曹爽把回文看了两遍，收进原来的木匣。
夏侯玄来见，带着合练后的回报。有一营射数恢复了，有一营仍低；盾卒卸粮的日子，操练还要让路。曹肇将这些与先前所见放在一起，没有让人只呈练得最好的一营。
他们在长安只留了一夜。
返程后半段下了两日雨。行装轻，车仍慢，几处渡水要等前面的驮队先过。入洛阳时，诏定的行限尚未过，府中送来的车却已经等在城西。
车旁站着三名大将军府属。
一人接衣箱，一人问路上要不要添炭，另一人抱着一匣新收到的牍，先递给何晏。
曹爽没有先回府。
宫中有人等着，要他与曹肇先入宫复命。
府属将木匣打开一点，低声道：“这些是大将军在外时积下的。问西边市事的，放在最上面。”
曹爽看见第一张名刺上的名字。
不是陇右退车的粮商。
是洛阳一家从前只供布匹的商主，附牍说，若将来的市期能早定，愿与关中亲族合运粮食。
府属道：“这家往年守约，可以先看。”
曹爽没有将名刺退回。他命人合好匣子，等自己从宫中出来再送。
到了宫门，何晏留下。曹肇与曹爽入内，宫人领他们到曹芳所在的偏殿。
案上已经摊着西行的奏报。
两份请续市的并排放着，旁边压着退车那封补牍。更远处还有一份尚书台的核议，纸边露出几个数字。
曹芳让二人坐。
“市的事，朕看过了。尚书台核议未毕，今日不催你们答出一个粮价。”
曹爽将准备好的话停住。
曹芳取起补牍。
“少了一车，你便再报。这样很好。”
他放下纸，问：“回京以后，若另有人愿运两车呢？”
曹爽抬头。
“臣会看他从哪里运，所费多少。”
“还有呢？”
曹爽想起城西那只木匣。
“看他来问什么。”
曹芳没有点头。
他将尚书台核议往前推了一点。
“朕今日召你们，是要问：以后这些话，先送到你府里，还是先送到尚书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