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将缰绳拿了起来。
门侧的曹肇起身。椅脚擦过地面，羌使转头看了他一眼。
曹爽没有叫人牵马。
他把缰绳翻过来，拇指摸到一道缝口。旧皮被削薄，新皮补在外面，针脚很密。所谓新缰绳，也不是整条都新。
“你家有几匹？”
通事问过，答道：“三匹。一匹老了，这匹最好。”
“给我以后，还够用？”
羌使说够。他说得很快，通事却停了一下，又问了两句。
“春日驮粮，要同另一家借。”
曹爽将缰绳放下。
“你送了最好的马，我若仍不替你担那十家呢？”
羌使的手缩回袖中。
他没有答。
曹肇走到案旁，未碰那条缰绳。
“大将军府的人，往后确会从这里过。”
曹爽抬眼看他。
“押粮、送牍，都可能。”曹肇道，“他替其中一队带过路，下一队未必知道。可拦他的人会先听他说，是府中认下的。”
“我若只认他，不认那十家？”
“十家会来问他。他会来问你。”
“我可以不答应。”
“可以。”
曹爽等着下半句。
曹肇没有再说。他将案边一盏灯移开，让通事坐近些。
“问他，最怕谁拦。”
羌使说了很久。
不是郡城守门的兵。
从山口下来，有一段路要经过另一部的草地。去时带羊，回时驮粮，走散了的牲畜常有人争。去年被夺走的几只羊，他不曾讨回，今年也没有报在归还官马的数目里。
他想要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曹爽看向郭淮。
“报过郡中？”
郭淮向通事点头，让他照问。
羌使摇头。
“为什么？”
“报到郡中，要说被谁夺了。他知道是哪一部，不知道是哪一家。”
郭淮没有答应追回。
“若下一场准开，我会同几部议过市路。牲畜经过哪里，在哪处饮水，都得有人来讲。可是你去年少的羊，我今日不能说一定给你讨到。”
羌使听完，仍看着曹爽。
曹爽靠回椅背。
“听见了？”
“听见了。”
“那还要送？”
“要。”
灯芯结了一个小小的黑头。曹肇伸手剪去，火光低下片刻，又慢慢亮起来。
曹爽忽然道：“你是侍中，这件事会写回去。”
“会。”
“我不收，你便写我不收。我收，你便写我收。”
“是。”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用？”
郭淮看了一眼门外，馆吏已经退到廊柱后。
曹肇没有坐下。
“我会请续市。”
曹爽的手离开缰绳。
“你昨日看过三场的账。”
“看过。”
“还没有抵清所费。”
“我会写明。”
“陛下若问，再开以后能不能抵清？”
“现在答不了。”
曹爽盯着他。
“你在京中，不是这样替人请的。”
曹肇拿起案上那份尚未封好的市报，翻到第三场。县吏在羊数旁注过几户后交，笔迹比正文细。
“这一场已经让人先领了粮。朝廷不必替他们还羊，但要不要还有下一场，不能让他们一直猜。”
“你请了，陛下未必准。”
“所以请。”
曹爽没有笑。
“我也会请。用大将军的表，不附在你的察报后面。”
曹肇将市报放回去。
“好。”
羌使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通事只向他译明，两人都会向皇帝请续开，尚未有准许的诏命。
他把手从袖里伸出来，往缰绳前挪了一点。
曹爽将缰绳递回。
羌使没有接。
“不是嫌你的马。”曹爽道，“这匹留着驮粮。”
他让通事说完，才接着道：“你要府里认你，我没有答应。你今日说的路，我会问。若有人拦你，报到郭将军这里，把在哪里、少了什么说清。”
“郭将军不在呢？”
郭淮道：“报到郡中。我会把这段路告诉郡守。”
羌使的肩缓缓落下去。
曹肇看着他，知道这两句话并没有给他想要的东西。
马仍是自己的，路也仍要走。下一任官会不会认前任说过的话，他不知道。
曹爽又把缰绳往前递了递。
这一次，羌使接住了。
他问，若只能先给两家作保，可不可以。
曹爽道：“你能担多少，同商人说。我没有叫你担十家。”
羌使起身，向三人行礼。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请通事再问一句。
“今日那只羊，还照原来的日子送？”
“照原来的日子。”郭淮道。
他走了。
曹爽等脚步声出了院门，才叫人取纸。
何晏进来时，曹肇已经坐回门侧。案上放着三场市报，曹爽正在写第一行，写了几字便划去。
何晏看过，另取一张纸。
“臣奉诏察边，互市已成——”
“成了三场。”曹爽道，“后面的还没定。”
何晏停笔。
“那先写归马，再叙三场所易之数？”
“归马已经报过。陛下等的不是再看一遍旧数。”
何晏将那张纸移到一旁。
曹爽把第三场的市报递给他。
“先写仍有几户欠羊。商人不愿再先给粮，要郡、军补他收不回的。我没有准。”
何晏读了两遍。
“这些放在后面便可。开头总要说明为何值得再开。”
“路还在，井也还在。三部肯下来，商人肯运。只是下一回肯运什么，还没有谈妥。”
何晏没有将这些话逐字抄下。他先列三场实数，再写续市所需另议之事。涉及补军粮的地方，他留了一段空白，等郭淮核定。
曹爽低头看着那段空白，忽然道：“今晚送马的事也写。”
何晏抬头。
“没有收，何必写在请续市的表里？”
“他为何送，写明。”
何晏看向曹肇。
曹肇没有接他的目光。
曹爽道：“我的表，我让你写。”
纸上的笔重新走起来。
送马求府中相认，没有接受。使者忧过市之路受阻，已告郭淮，会同郡中查问。
曹爽看完，将“查问”二字圈住。
“不要写得像已经查出了。”
郭淮接过纸，在旁边改成“询其部众与沿途诸部”。
写到三场所费时，何晏问是否将初次清井、补路的钱单列。那些不是每次都要花，若全压在三场账里，看起来便更亏。
郭淮说可以单列，已经花掉的总数也要保留。
曹爽点头。
没有人把账改成获利。
夜深以后，曹肇回到自己的房中。
他铺开察报，先写营中盾卒合练减少射数，又写陇右三场已毕。写到羌使送马，他停了片刻，没有用“欲结私恩”四字。
他写使者所求，写曹爽所答，也写明自己请续市。
宫中若只看见有人求大将军庇护，却看不见他为何来求，下一次送到陇右的便可能只有一道斥责。
那道斥责不能替商人运粮。
曹肇将最后一行写完，另起一纸，陈明请续市的理由。没有借曹爽的名，也没有把郭淮尚在询问的市路写成已经安排妥当。
次日清晨，两份奏报封好，一同交给驿骑。
曹爽站在院中，目送马出了馆门。
何晏过来，说昨日的两名粮商想求见。
“又要军中担？”
“他们说，不必。若下一场获准，愿先运一批来。”
曹爽转身。
“愿意了？”
“有一件小事。”
何晏递上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粮价。
两名商人想在回洛阳时进大将军府，向府吏报一报沿途的事。往后再走这条路，也好有个送信的地方。
曹爽看完，将纸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别的话。
“昨日他们同谁谈过？”
“那位羌使。只肯替两家担，商人嫌少。”
曹爽又看了一遍。
羌人的马已经带回去。
这张纸却留在他手里。
